无微也随他去。她眨眨眼,又把他的注意拉回对自己的怜惜上。
“阿姐知道你已经长大了许多,今日在朝堂上听你说那些话也很有分寸。阿姐很欣慰你终于长大了。只是,”她挑了挑自己的眼下,带走两颗泪珠,“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对阿姐坦诚相待,我是真的很痛心。无羯·····”
无微一席话说得隐晦,她柔柔蹙眉,全心全意地看着他。
无羯因着身下的火热,不敢直视她的眼,唯有别开脸尴尬躲着,又听得无微这番话。无羯心惊胆颤,急忙转头捧回她的手:“我对姐姐诚心皇天后土、大戚世代祖宗可鉴!”
“真的幺?”无微似是不信,轻撇他一眼。
“姐姐!我唯一瞒过你的事情不外乎龙诀,其余种种,不论是朝堂政事、还是大内私事,阿姐的长公主府怎幺可能会不知晓·····”
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却没让无微轻信。她娇娇一指,点在无羯心口:“还说对我诚心呢,你这番话不就是在怪我这个阿姐手伸得太长,公事私事都要闲管幺?”
无羯浑身酥麻,虚虚拢住她的:“我哪里敢怪阿姐?阿姐管我,是因阿姐心里还有我。我若连这个都不知好歹,岂不是比外头那些白眼狼还不如?”
无微听了一笑,他说的这个白眼狼,可谓是意味十足。
无羯继续说着:“阿姐与我同胞,这天下人我皆可负,唯独万万不可辜负的,就是阿姐你。若不是阿姐这些年替我撑着,朝堂上那些人哪会真把我当皇帝看?”
他也似觉得这话听起来太没出息,唇角勾出个自艾的笑容来:“我天资愚钝,不像阿姐。若非父皇以阿姐的性命相逼,我宁愿——”“无羯!”
无微被自己乍然的冷厉吓到,膝下的无羯也被这声唬住,停了摇头晃脑的自贬,他仰头看着无微,缓缓咽了咽。
“阿姐别生气。”他声音轻下去,“我不说就是了。”
无微却是一时难得怔愣,思绪被他那句话轻飘飘勾扯得远了。
·····
阿姐,我会做皇帝的,你别怕。
两年前,无羯从长孙垣寝殿里连滚带爬跑出来时满头是血,却对她这样说。
彼时长孙垣尚未殡天,这样大不敬的话实在可怖。无微将他紧紧抱住,不料无羯“哇”地一声大哭出来,神智几欲癫狂,一会儿说什幺他不要,一会儿又说只要阿姐活。
长孙垣的丧仪早已备上,清清白白肃穆了满殿,宫人太医们跪了一地,人人低头不语。无微怀抱着无羯,隔着层层垂帘都嗅到了腐败药气和血腥味。
她心疼无羯额角上被那人砸开的血口子,指粗一个,涓涓往外淌血。
心里的恨被翻卷起来,她想进去讨伐那人最后一面,无羯却疯了一样抱住她的腰,额角的血蹭在她衣上,热乎乎一大片,吓得她冷汗津津。
“阿姐别去·····”他那时哭得连话都说不清,七零八落地往外吐,“父皇疯了,父皇疯了·····他说你像她,像母后·····谢氏女不能长留,说若我不要这皇位,他就·····他就·····”
无羯说不下去,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他长孙垣就要做什幺?不外乎杀了她。无微嘲讽地想。
也并非没有预料,十几年来她日日学政,夜夜读策,长孙垣亲自教她识人驭臣、分权杀伐,她一直清楚那是长孙垣要她替无羯铺路,哪怕不甘,也认了。
只是,一定要杀了她才算数吗?
无微常想自己或许太笨,不然为何总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呢?明明天下父母并非人人都是舐犊之情,何况是薄情皇家。
十几年来战战兢兢,在他长孙垣的眼色下过活,无微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那个皇位,还是他的认可。
那日无羯伏在她膝上,哭得几番背过气去。
父皇,我做,这个皇帝我做。
阿姐,我听话,我来做。
阿姐,不要怪我。
·····
“无羯,从前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也是阿姐的不对,我不该疑心你。”
“只要你答应我,对我再无隐瞒,信任我、也让阿姐信任你,好吗?”
无羯一双红透的眼睛眯起来:“我答应阿姐。”
无微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擡了他下巴:“你派龙诀监视我府上的事,也到此为止。”
无羯咬唇似有不甘,还是点了点头。
无微也不再逗留。
临出殿前她回头看了无羯一眼,他乖乖坐在案旁,额前碎发垂着,直勾勾目送她,整个人瞧着委屈又安静。
“阿姐慢些走。”他说。
御内侍将无微恭敬引了出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渐远,再也听不见。
无羯起身走到御案前,慢条斯理端起一盏尚未喝完的茶,闲散的懒劲儿透着股压抑。
“砰——”
茶水四溅,几片瓷片飞出去,擦过金砖,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外头宫人被这声吓得齐齐一抖,倒是没有一个敢进来问。
一黑影悄无声息游进来,却是重重跪伏在地:“陛下。”
无羯端瞧着这上午的白日天光照在那碎片水渍上,亮晶晶的,颇有些刺眼。
“还以为你们不认朕这个主子了呢。”
那人影子一般就要长在了地上:“属下不敢!”
无羯轻笑:“给朕记住了,龙诀姓的是长孙,不是她霍家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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