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

按照往日惯例,但凡她见过了无羯,无微总要去霍兰那里请安。

御内侍低眉顺眼地引送无微,那轿撵停在西掖门内的辇台上。

日头正亮,宫墙高阔,御道两侧的铜兽被晒得发沉。

擡轿的低头候着,一干人等见了无微,忙躬身行礼。

无微踩着撵凳而上,一掀开那轿帘的瞬间,却又是猛地放了下去。

莫不是方才哭得狠了,怎的她看见轿内坐了两个人?

裴长苏在左,贺辜臣在右。

一个端端正正靠着软枕,深紫朝服未换,手边还搁着一本未看完的折子。

另一个半身隐在暗处,玄衣窄袖,抱臂挺得笔直,乌沉沉冷着张俊脸。

二人听见帘响,同时看过来。

裴长苏先起身,向她伸手:“殿下。”

贺辜臣没动,只定定瞧着无微。

无微装作自然地搭上裴长苏伸来的手,硬着头皮弯身进轿,在正中坐下。

轿帘一垂落,便将外头那点天光隔去大半。轿内顿时暗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几线白光,落在三人衣角上。

无微坐稳后才慢慢擡眼,左右巡回打量着此二人:“本宫这轿撵,如今倒成了政事堂?”

裴长苏倒是不急不缓,仿佛此前扭头就走的人不是自己一般:“臣若站在宫门外等,陛下未必高兴。臣若回府,殿下未必高兴。思来想去,臣还是决定在这里等殿下。”

“噢?”无微干笑一声。

她又看向贺辜臣。毕竟裴长苏脸皮厚得赛城墙也便罢了。这家伙才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贺辜臣:“属下有急事禀报。”

“急得非要潜入大内?”

“是。”

“急到躲进本宫轿撵?”

“·····是。”

无微深吸口气。

裴长苏淡淡看了贺辜臣一眼:“贺掌印倒是忠心。大内禁规森严,暗卫无诏贴近御道,轻则夺职,重则谋逆。贺掌印今日来得这样急,想必真是天大的事。”

贺辜臣眼皮都没擡:“裴大人这般清楚大内禁规,还赖在殿下轿中不走,倒也不遑多让。”

无微擡手打住,问起了贺辜臣:“你要禀报的急事呢?”

贺辜臣却是阴沉看了裴长苏一眼。裴长苏也看着他,姿态周挺,丝毫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殿下,是您此前吩咐给属下的差事。”贺辜臣回得克制。

裴长苏闻言也不过一挑眉,眼神又对上贺辜臣的,两人一时胶着。

无微打量着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心中对贺辜臣查到的东西也有了大概的琢磨。

她让贺辜臣查的十三命案,所牵扯出的军需洗货一事,这半月来其实动静不大。

此前她推测霍辙能打通这一条军需物资的洗货路线,绝对是有京中势力相助。短短几天,霍辙私自来京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已经让答案越发清晰。

除却防春汛这一假政令带来的效果,霍辙盯上的河界应该还出了其他超过他预期的突变,才激得他一路从南境赶来京城。

这个突变,贺辜臣大约是查到了。

她原本还怀疑这事其中有裴长苏的一份,然而转念一想,贺辜臣见了裴长苏在这轿中,竟也没有选择离开,若是真与他相关,贺辜臣大可等她回府后再禀报。

宁愿铁青一张脸与裴长苏同处一室,也不能将此事延后作禀的话·····轿撵轻微的摇晃却是让无微想起来,这是通往祥宁宫的路。

无微与贺辜臣对视,他眼中的警惕应证了无微的猜想。

无微阖眼,擡手正要敲三次轿窗示意停下。

偏在这一瞬间,轿身一抖。

三人随着轿撵往前一倾,两条手臂各自左右挟来稳定住了无微。

裴长苏与贺辜臣对视一眼,先扶住案角,另一只手下意识挡在无微身前。贺辜臣则已按住刀柄,冷脸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外头已经乱起来。

轿夫低低惊呼,随即有人急急跑近,靴底擦过宫道青砖,声音慌得没个章法。御内侍压着嗓子呵斥:“什幺人!长公主轿撵也敢乱冲撞!”

那闯驾的内侍闻声扑通跪在轿前,额头磕在地上,诚惶诚恐回道:“长公主殿下恕罪!奴才该死!还望殿下留步,皇太后娘娘突发心口绞痛,气息不顺,眼下已传了太医入内诊治。娘娘身边的秦嬷嬷特命奴才来禀,今日恐不便受殿下请安,请殿下先回府安歇,莫要过了病气。”

无微心道,这倒是巧了。不能去的地方,恰巧也去不了。

贺辜臣则仍盯着轿帘,按刀的手没有松,低声道:“殿下?”

无微没有答他。

外头那个内侍一个劲儿叩头,抖抖索索:“娘娘方才还在等殿下,谁知忽然犯了旧疾,一时间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太医令已经带人进去,秦嬷嬷说殿下孝心,娘娘自然知道,只是此刻殿内汤药针石乱作一团,实在不敢叫殿下入内久候。”

“且,且娘娘病中畏风,祥宁宫已落了半扇宫门,外头人等一概不许擅入。奴才们也是得了嬷嬷的令,特来请殿下回转。若殿下执意前去,奴才们万死也拦不住,只怕惊扰娘娘病体,奴才担待不起啊!”

无微闻言掀开帘,捂住心口,仿佛那疼也在她身上一般:“皇祖母凤体违和,本宫甚为忧心。既然祥宁宫此刻不便入内,本宫便不扰娘娘静养。”

“不过,”她眼波一转,“还请太医令稍后到祥宁宫外回话,将太后今日脉案、用药、发病时辰,一并呈来长公主府。”

那内侍脸色一变。

无微没有停:“再告诉秦嬷嬷,皇祖母既畏风,宫门便关严些。只是病中用药,来往人等也要记清楚。本宫会让尚药局另派两名女医在宫外候着,若皇太后夜里再有不适,即刻入内侍疾。”

内侍脸色怪异,张嘴却是对答如流,道:“秦嬷嬷也说了,娘娘旧疾来得急,原也怕殿下忧心,所以太医令入殿前,已先请尚药局的两位女医一并入内照看。脉案待太医令诊毕,自会按宫中旧例封入尚药局存档。娘娘还吩咐,殿下近日操劳政事,万不可为祥宁宫这点旧疾再添烦扰。若殿下要看脉案,晚些时候秦嬷嬷会亲自命人誊一份送往长公主府。”

裴长苏在轿内听了这话,眼底闪过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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