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上的冷光割在常梨花的颈侧,她眼也不擡:“殿下也是人,偶尔不理政事,多休息一会儿难道不好幺?贺掌印未免太过杯弓蛇影了。”
利刃划出一线血痕。
贺辜臣微微侧头,手中力度不减。
“让开。”
常梨花这才对上他的眼,不慌不忙,那一线血从她颈侧渗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洇。
贺辜臣向前半步,刀刃随之压深,常梨花颈边血痕立刻绽得更开些。廊下候着的小宫人吓得脸色惨白,险些跪倒,常梨花从容擡了擡手,止住了她们的动静。
贺辜臣冷笑:“常掌事倒是镇得住。”
“奴婢在殿下身边这幺多年,总不能遇着一点刀光就失了分寸。”
“滚开。”
常梨花见贺辜臣眼神愈发冰冷,俨然一副耐性尽失的样子,她压低声音道:“殿下今晨不想见任何人,贺掌印还是先·····”
短刃在瞬间掉转了方向,刀尖直抵她的喉咙。再往下一寸,便能从喉间破进去。常梨花皱了皱眉,呼吸被迫停住。
贺辜臣扯着唇角,笑意阴森。他手腕细微偏转,常梨花看得仔细,贺辜臣杀人之前,手腕从来这样稳,刀尖会先松半分,让皮肉误以为有生路,随即顺着最省力的角度切进去。
她没有闭眼。
廊下风声乍停。
就在这刹那间,殿内正好传来无微的声音:“阿鸩。”
贺辜臣眼神一软,刀尖也在瞬间停在最后一厘。廊下所有人都被这声缓过神来,常梨花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下可否无恙?”贺辜臣很难不急切,凝神辨别无微的下一声。
殿内又静了片刻,才传来无微的回复,嗓音暗哑慵懒。
“刀收了。”
贺辜臣没动。
“本宫说,把刀收了。”
短刀入鞘,常梨花颈侧的钳制一松,她忙扶住廊柱,稳了稳身形,擡手拭去颈边血迹。
贺辜臣紧张看向殿门:“殿下!”
灯火没有亮起来,殿内帘幔重重,贺辜臣看不出无微是否起身的影子,唯见一层晨灰隔着窗纸浮动。
不安仍在他心头盘旋:“求殿下让属下进去看一眼!”
“不许。”
“就一眼。”
“·····闭嘴。”
贺辜臣闭上嘴,无微那熟悉的不耐语气让他心里安稳了些,然而盯着殿门的眸子不减担忧,有点委屈地解释道:“昨夜后山死了人,殿下卯时也不起,常掌事甚至还拦门·····属下只想确认殿下无恙。”
还因为你一整夜与那人在一起。
明明你们从未这样过。
如今一觉醒来,倒真像夫妻一体了似的,谁也不得知道你们之间的秘密。
贺辜臣苦涩一笑,只问:“殿下若无恙,为何不见我?”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常梨花瞥了他一眼,想开口却又忍住了。他定定望着殿门,似一定要等到无微的回答。
无微的声音良久后才响起,此前语气中略带的纵容也不再有。
“本宫今日不朝。往后几日,也不会朝。府里不必吵,外头不必问。即日起,本宫不见任何人。谁若擅闯寝殿,杀。”
廊下彻底死寂。
贺辜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死盯着殿门,仿佛要将那层朱漆看穿,看见里面的人究竟是清醒着说出这句话,还是被谁按住了喉咙、借她的声音吐出这样荒唐的令。
“殿下·····?”
这一声不期然竟有些发颤。贺辜臣只觉浑身血液都冷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常梨花再次立刻挡到门前。贺辜臣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殿内再无声息。
天光一点点从长公主府长廊尽头漫上来。
更亮一些时,已落在圣殿前一排排玉笏边缘。晨钟未歇,百官立于殿中,玄衣紫绶层层铺开。
无羯坐在御座之上,年少的脸被十二旒冕珠遮去大半,隔着珠影看向阶下。
长公主的位置空着。
她虽不爱上朝,但无羯却得知她府上的晨间政议也不见她出席。
无羯的目光落到阶下,那里是裴长苏的站位:“长公主今日为何未朝?”
裴长苏从文臣之列缓步出班,清冷眉目里没有昨夜廊下那一点刺人的锋芒。唇角那道细痕已被浅浅遮过,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他走到殿心,撩袍跪下。
“回陛下,殿下昨夜劳神过度,旧疾牵动,今晨难以起身,已命臣入朝代奏。”
“旧疾?”
无羯轻敲在御案:“朕怎幺不知姐姐有何旧疾?”
裴长苏垂首:“殿下忧心政务,素来不愿以私人缘由扰乱朝政,故而从不外传。陛下仁厚,念及手足,自然挂心。只是殿下亦有旨意,事关政务配置。”
无羯看了他半晌:“姐姐有旨意?”
裴长苏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
殿前内侍忙下阶接过,奉到御前。无羯没有立刻打开,看着那封折子上的朱印。那是长公主府的内印,印泥尚新。
无羯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念。”
御侍拆开念来:“本宫近日旧疾复发,需静养数日。朝政不可一日悬置,摄政诸事暂由驸马裴长苏代本宫阅处。凡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来报,先递裴相。若有要务,裴相可持本宫玉令便宜行事。诸臣各守其职,为陛下分忧。”
短暂死寂后,满殿私语渐起。
无羯冷脸坐直: “静养数日·····”语气听不出喜怒,“几日?”
裴长苏擡起眼,隔着满殿清光与天子对视。
“殿下未定期限。”
殿中骚动不安。
无羯伸手,御侍忙不慌将那折子递了上去。他垂眼细看了会儿,纸上字迹确是无微的,起笔锋利,收势漂亮,连那几处不耐烦似的牵丝都与她平日里一模一样。
“呵。”无羯扯唇笑哼一声,甚至带了点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柔和清澈。
他眼珠一转,只朗声应了个:“好。”
众臣齐齐怔愣。
裴长苏倒不意外,依旧俯身垂首,温顺规矩。
无羯将那封折子合上,轻按在长公主府内印上摩挲,眼神眷恋:“朕的姐姐这些年确实辛苦。今日她肯自己写折子说要静养,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裴长苏身上,眯眼笑意深深:“裴相,姐姐既信你,朕自然也没有不信的道理。”
“裴相既已尚主,朕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便要辛劳裴相了。”
这一句出口,殿中骚动更重。
无羯只睨眼缓缓巡视,居高临下的意味压迫感十足。裴长苏在阶下冷眼观察着,心头凉意一片,如今的天子越发有先帝当年的风姿了。
殿中因着无羯刻意的沉默也渐渐不语。
他眉梢一挑,显然满意了些,清朗嗓音徐徐:“不过,朕还有几句话要添在姐姐这道旨意后头。”
裴长苏阖首:“谨听陛下圣意。”
无羯抚了抚龙袍宽袖:“第一,长公主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探病之名擅闯长公主府。没有朕的口谕,一律不许入内惊扰。若有人借长公主不朝之事妄议摄政权柄,便是不敬长公主,也是离间朕与姐姐的手足之情。杀无赦。”
裴长苏眼神微深。
“第二,”无羯顿了顿,未语先笑,眉眼更加柔和清俊,“裴相代姐姐阅处诸事,权从长公主府出,责由裴相担。凡经裴相之手发出的调令、批令、军机令,皆需另抄一份送入御前。朕也该学着看一看姐姐平日里究竟是如何为大戚鞠躬尽瘁的。”
“毕竟,朕也不小了。”
裴长苏眼神一变,但尚未开口,殿中已先有一人缓缓出列。
深紫朝服,玉带压腰,须发全白。满殿方才还浮动不安的私语便自行止了下去,连几位刚想附和天子的年轻御史也压住了舌头。
太保,兼门下侍中,荀岐均。
裴长苏不自觉摩挲起手中玉笏。
先帝在时,荀岐均便已位列中枢。若论年资,殿上多半朝臣都算他的后辈。若论门第,他出自皇太后霍兰本家的表亲荀氏一族,虽与当今皇太后隔了两脉,却是霍氏在外朝最稳的一根柱梁。
无羯看见他出列,眼底冷光一闪。
荀岐均躬身拜圣,声音醇厚平缓:“陛下圣明。长公主殿下为国操劳多年,如今愿意暂退静养,正是陛下亲览庶政、熟习朝纲的好时机。裴相才具清正,又为帝姊夫婿,代长公主阅处政务,自然名正言顺。陛下要每令抄送御前,也合情合理。臣老了,却也看得出,这是陛下心疼长公主,也体恤裴相。”
裴长苏擡了擡眼。
无羯只撑着下颌看向荀岐均,笑意不减,这老不死的话绝对没说完。
荀岐均果然愈发温和:“只是陛下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是极好的。”
“陛下不小了。”
殿中气息倏然一滞。裴长苏神色未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无羯仍旧笑着,指尖轻敲御案,一下,又一下。
“先帝托孤之时,陛下年幼,长公主摄政,是为国本安稳。如今陛下已有为长公主分担大任之心,臣等自然欣慰。可亲政之道,向来不止在案牍文书。陛下身系宗庙社稷,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前朝要定,内廷也要定。长公主殿下再能替陛下分忧,终究不能替陛下主中宫之位。”
无羯眼神一狠。
老东西活到现在真是连脸皮都活没了。
该死。
无羯深吸气,换上一如既往的好皇帝脸色。
荀岐均:“臣斗胆以为,既然陛下已有亲览庶政之意,立后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