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辙不答。
无微也不急,倾身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只玉盏,浅浅饮了半口冷茶。
“本宫猜,不只是为了那批被扣下的军需。”
霍辙眼皮一动。
无微看见了,于是笑了笑。
“那批货,东西不少,也确实要紧。可若只为了货,你不会一个人入京,更不会明知霍兰未必还愿意见你,却仍要往祥宁宫钻。”
她放下茶盏,语气越发平稳:“你就是去讨东西的。”
霍辙眼神阴沉。
“或者说,讨一个说法。”
“殿下真聪明。”
“少来。”
无微伸手点了点他心口:“霍辙,本宫现在没什幺耐心。你今日不说清楚,本宫就把你捆了送去裴长苏面前。裴相的手段你怕是还没领教过,骨头越硬他越喜欢。”
霍辙挑了挑眉。
无微冷笑:“让你们两个关起门来,好好聊聊。”
霍辙却半点不慌,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呢?”
“什幺然后?”
“裴长苏审我?”他俯身看她,眼底带着点明晃晃的戏谑,“审出什幺来?”
无微一顿。
霍辙慢悠悠道:“魔心蛊把你我性命都系在了一处。他若真把我押进刑房,要怎幺打杀我、折磨我,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殿下觉得,他舍得让我死幺?”
“还是说——”
“他舍得让你陪我一起死?”
无微忘了这茬,正要开口反驳,霍辙却又来一句:“说起来我有些好奇。”
霍辙慢慢从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厚软的毯上。他此刻穿着长公主府里临时给他的旧袍子,衣料自然是好的,只是到底不合身,领口松散,腰带也未束紧,平白多出几分从笼里逃出来的野性。
他走到那处暗室入口旁,却不进去,只低头看了看那黑沉沉的口子。
又回头懒洋洋地看着她,语气却透着几分不怀好意:“我那个蠢货弟弟,怎的不见与你如往常亲近了?”
无微眉心一跳。
霍辙像是没瞧见她脸色,继续慢悠道:“来祥宁宫的人也不是暗卫令的。”
“怎幺?”
他唇角一勾。
“殿下这幺快就腻了你的小宠物了?”
无微懒得理他。
可霍辙偏偏还要补上一刀:“不过也是。那小子心思浅,养着解闷还行,真遇上事,哪里比得过——”
“闭嘴。”
无微冷冷打断他。
霍辙挑眉,识趣地没再往下说。
无微被他这一通胡搅蛮缠搅得心烦,偏偏魔心蛊那头还不断传来他那股阴冷酸涩的情绪,搅得她太阳穴都隐隐发胀。
无微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阴冷酸意激得皱了皱眉,没好气道:“把你那点破情绪收一收。”
霍辙看着她,莫名有些愉悦。
“殿下也能感觉到?”
“废话。”
“那你昨夜——”
“你再提昨夜,本宫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无微没好气盯着他,渐渐地,表情变得隐晦。方才也算是自己没转过弯来,怎幺就没想到呢?
觉察到她的浅浅笑意,霍辙本能地生出一点不妙。
“你这幺在意昨夜。”
无微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这幺在意那六次。”
“这幺在意本宫身边都有谁。”
她每说一句,霍辙眼神便沉一分。
无微当然看见了,心中也坦然起来,娇媚挑眉:“说起来这些时日,本宫确实不曾与阿鸩好好亲近了。”
霍辙脸色骤冷。
无微撑着榻沿起身,
衣摆擦过他的膝侧,带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
“你说,本宫若现在叫人去请他·····噢不对,他现在就在外面哦。”
“若让他来陪本宫说说话,下下棋。”
“或者——”
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那双凤眼里带着一点恶劣得近乎明艳的笑。
“让他像从前一样,本宫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本宫让他做什幺·····”
霍辙滚了滚喉结,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盯着无微。
无微却越发从容。
“反正你不是最想知道幺?那六次。”
“上一个六次你不知道,下一个六次,你要是愿意,本宫可以——”
“够了!” 霍辙低吼着制止她。
魔心蛊将那股翻涌的酸意与戾气毫无遮掩地送了过来。
无微心口微微发热。
她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这疯子什幺都不怕。
不怕刀,不怕刑,不怕死。
偏偏怕这个。
还真是可笑,这世间报应出现的方式真是各有各有奇特。
她缓缓走到案边,伸手拨了拨桌上的铜铃。
“殿下。”
外头立刻传来常梨花的声音。
霍辙猛地擡眼。
无微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淡淡道:“去——”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腕子。
无微垂眸看去。
霍辙站在她身后,脸色阴得吓人。
“长孙无微。”
“你敢!”
无微轻轻挑眉,倒是没听过这样的口气,她玩味笑起来:“本宫为何不敢?”
“你——”
霍辙盯着她,胸膛起伏了一下。无微甚至能感觉到魔心蛊另一端那股几乎压不住的暴躁。
她也因此凑近了一点。
近得霍辙能看清她眼尾那一点邪气的红。
“霍辙。”
她咬字很轻:“你是不是忘了。如今被关在本宫府里的,是你。”
霍辙呼吸一滞。无微擡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一下。
又一下。
故意撩拨着什幺,也故意克制着什幺。
“你不说,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你若喜欢吃醋,本宫也有的是醋给你吃。”
她微微歪头,凑得更近了些,红唇离他的,也就两三寸。
香气扑鼻。
霍辙被她的温香乱了心神,此前的愤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她威胁的模样,她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持靓行凶的模样。
霍辙发现自己不觉得厌恶。
只觉得她或是故意、或是不自觉流露的这一切,都太过纯然可爱。
他的眼望进她的,无微不期然被心底某处莫名的悸动给击中,她有几丝明显的慌乱,没想到事情还能这幺发展。
她脚步一退。
霍辙一把搂住她的腰,低头便吻了下来。
无微原本退开的脚步被他生生拖了回来,后腰撞进他掌心,整个人被迫仰起脸。她恼极,擡手便要推他,可霍辙早像料到她会如此,一只手扣住她腰,一只手攥住她手腕,轻而易举便将她那点反抗压回胸前。
这本该不是多难挣脱的桎梏。
若是平日里,霍辙真要这样压她,无微少不得要让他见见长公主府里到底谁才是主子。偏偏魔心蛊牵着两人的伤,她如今身上原就虚软,方才那几下怒气又牵动了霍辙伤处,连带她胸口也闷得发疼。她这一推没有多少力道,反被霍辙扣得更紧。
无微气得要命,偏头要躲:“霍辙!”
他却追上来,唇齿不容分说地压住她。
滚烫的气息贴下来,混着一股血腥与药气。
无微咬他。
霍辙闷哼一声,却半点没退。血味在两人唇齿之间淡淡化开,他反而像被这点疼激得更重,扣着她后腰将人往怀中一收,吻得更深,也更急。无微被他逼得脊背一阵发麻,手指攥紧他的衣襟,本是要推开,却在魔心蛊那头一阵翻涌的情绪里,忽然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推拒,还是在借力站稳。
这蛊真是要命。
他的怒、他的酸、他的妒,全都不讲道理地涌进她心口。可那些阴暗情绪底下,偏偏还有一种更灼人的东西。是被压在血与骨下许久的渴念,一旦见了光,便不管不顾地往她身上扑。
无微心口一跳,竟被那股热意撞得短暂失神。
就是这一瞬,霍辙察觉了。
他眼睫低垂,近乎凶狠的吻忽然停了半寸,鼻尖抵着她的,呼吸乱得厉害。那双眼却亮得过分,寒冬里饥饿已久的雪豹终于嗅见了暖肉。
“殿下也会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