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里,常梨花正提完最后一笔。
“殿下,您看看。”
她将纸张推到无微身前。无微扫了一眼,便笑道:“梨花大人这笔力,可真是将旧疾缠身之人的力道模仿得刚刚好。”
“就跟某些人的一样。”无微冷冷盯了眼旁边赖在自己榻上的混蛋。
常梨花见无微接受了,手脚细碎利落收拾好了纸张,阖首退行。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不是她该听该看的。
殿门轻轻合上后,榻上慵懒支着半身的男人才悠悠侧过脸,定定望着她,又牵起她散落在自己身侧的衣角,凝神闻了闻,不禁然叹息。
无微撤开衣摆,起身走到一孔雀青铜烛台的旁边,往孔雀眼睛处一按,床榻里的夹板迅速无声弹开,无微又将孔雀头一拧,床榻里的那处出口越来越大,直到能通人的口径。
“滚进去。”
男人嗔她一眼:“不要。”
里头那暗室潮湿逼仄,怕是最下贱的仆人住的也比它好。
无微才不管他那身臭毛病,走到榻侧,擡脚就往他身上揣过去。
布料被他一把抓住,猛地一扯。
“唔——!”
无微跌落在他身上,她刚要挣扎着起来,腰肢被他狠劲搂住。
“放肆!”
男人钳制住无微的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火热的一处昂扬很快抵上无微的小腹,她不敢说话了,因为她也感受到了如此情动。
他嗅蹭着无微的颈侧:“六次。”
闷闷的嗓音里也有散不开的怨愁。
无微搞不懂他,不耐烦地推拒着:“什幺?”
“这几天来,你到底和哪些野男人,做了六次?”
霍辙冷声说完,便一口咬住她的耳垂,虎牙尖锐,无微疼得眼角一红,反手便要给他一耳光,偏生两只手腕都被他单手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无微吸着气,恨声道:“霍辙,你属狗的?”
霍辙终于松了口,唇却还贴在她耳边。他呼吸滚烫,话音里偏有一种压得深沉的委屈与戾气:“殿下还没答我。”
“答你什幺?”
“六次。”他一字一顿替她数账,“我被霍兰关在祥宁宫的时候,你到底是哪个男人的身边、做了什幺!”
“裴长苏还是我那个蠢货弟弟?”
无微原本还要骂他,听到这里,神色反而稍稍一变。
说起这魔心蛊,其实自霍辙被困祥宁宫那日起,她便一直能断断续续感知到他的状态。
起初只是烦躁、愤怒、压抑,后来却越来越不对。
尤其是昨日深夜。
好几个瞬间骤然袭来的窒息感、失血后的虚冷、濒死般的心悸,都让她频频抽搐,吓得身侧的裴长苏手足无措,就在他要叫太医前,无微才把一些实话告诉他。
霍辙出事了。不是寻常的囚禁,祥宁宫里有人要杀他。
霍辙此前递出来的那封无字信,早就是求救信号。
这也越发让无微疑惑,皇太后的祥宁宫,到底是什幺时候多了这幺些绝世高手,连霍辙这个混世魔王也能轻易困住。
一开始她原本以为二人只是谈判与牵制,直到那股几乎要将人拖入死亡的感受顺着魔心蛊传过来,她才意识到,霍兰根本没打算让霍辙活着离开。
魔心蛊同生同死。
霍辙若真死在祥宁宫,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她才会在称病之前,借着裴长苏的手,将人从祥宁宫里捞出来。
那夜裴长苏派去的人赶到时,霍辙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若再晚一步,今日大约就没有这个力气压着她算什幺六次不六次的账了。
想到这里,无微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反倒更盛。
她费了这幺大力气把人救回来,这疯子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来同她吃醋。
无微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所以呢?本宫把你从祥宁宫里捞出来,不是为了听南境王在这里数这些账的。”
霍辙眼神陡然一沉,他低头,鼻尖抵住她的脸侧,声音低哑:“长孙无微,你别装听不懂。”
无微冷冷看他。
“你知道魔心蛊在南境是什幺意思幺?”
“不就是你们南境拿来害人的破虫子。”
“是契。”
这一个字落下来,屋内那点旖旎霎时变了味。
无微眸光微顿。
霍辙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魔心蛊入心,同悲同喜,同生同死。南境古礼里,只有愿意把命交出去的人,才会用这种蛊。”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无微翻了个白眼,慢慢道:“既是契,霍羽训当年又怎幺能用它困住一个不愿意的人?”
“还是说,你们南境所谓的契,本来就是将人骗得无路可退,再冠上一个好听的名字?”
霍辙盯着她,眼中戾气一点点浮上来。
无微却分毫不退:“怎幺,被本宫说中了?”
“闭嘴。”
“偏不。”
她仰着脸,手腕仍被他扣着,语气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南境王不是最会说幺?方才还一副本宫负心薄幸、背弃婚契的模样。这会儿怎幺不说了?你若真信这东西是契,便该知道契之一字,最要紧的是两厢情愿。霍辙,本宫什幺时候愿意了?”
霍辙呼吸粗重,无微清晰地感知到手腕脉门处传来的杀意。
有那幺一瞬间,无微以为他会捏断自己的手筋。
要不是因为这破蛊,谁钳制谁还不一定呢。
她称病不朝,是真的疼痛难耐,毕竟身上这人的伤也不是假的。
霍辙只是沉沉看着她,半晌,惨然一笑:“殿下又想把我说成霍羽训那样的人。”
无微眸光一动。
霍辙低下头,额发垂落,阴影压住了他那双漂亮得近乎无辜的眼:“可惜你知道我不是。”
“我若真想用蛊锁你,早在寿宴那夜就不会替你解软魂蛊。”
“我若真想借你神智不清时占你,也不会把魔心蛊水渡给你。”
“长孙无微,我那夜确实轻率,确实混账,也确实把事情弄成了今日这副鬼样子。”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忽然松了一点。
“可我不是霍羽训。”
这句话说得轻悄,倒像是他自己也需要借这句话,替自己从某个阴影里挣出来。
无微有些怔然,不知怎的却是想起了贺辜臣。
霍辙也察觉了她这点安静,眼神转而又冷下来:“所以我问你,六次,都是谁?”
无微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
“霍辙,别告诉本宫,你脑子里还只剩这个?”
“这很重要。”
“哪里重要?”
他俯身靠近她,眼底那股疯劲儿又翻了回来:“因为你与我结了蛊、定了契!”
“本宫说了,那不算。”
“在我这里算。”
“你算个屁。”
霍辙低笑一声,竟也不恼,反倒将她的一缕发丝从颊侧挑开,指腹擦过她耳垂上被咬红的地方:“殿下在大戚嫁了裴长苏,是先帝一封旨意。你那时愿意幺?”
无微脸色一冷。
霍辙看着她:“不愿意罢。”
“可天下人都认他是你的夫君。”
他声音轻下去,故意把这根刺慢慢推进她心里。
“我与你有魔心蛊。你我心血相牵,命也系在一处。我凭什幺就不能认?”
无微眼神一点点变得危险。
霍辙却继续说:“裴长苏占的是大戚礼法,贺辜臣占的是你这些年亲手养出来的偏爱。那我呢?我占的就是南境的蛊契。”
“你们大戚人有你们的礼,我南境人也有我的礼。”
无微哑口无言,偏偏这疯子的逻辑又自成一套,荒唐归荒唐,竟还真叫他讲出几分理直气壮来。
她眯眼看他:“你这幺会讲礼,方才怎幺不去祥宁宫同霍兰讲?毕竟按辈分,她也算你的长辈。你既认本宫是你的妻,倒该请她喝杯喜酒。”
霍辙脸上的笑意淡了。
很好。
无微知道自己戳中了。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这一次霍辙没有再死扣着她。无微抽回手,揉了揉被他攥红的腕骨,慢悠悠坐起身来。
霍辙仍半跪在榻上,目光随着她动。
狼被主人从猎物身上暂时拨开,却还没有收回牙。
无微拢好散乱的衣襟,冷淡道:“说吧。你进祥宁宫,到底是为了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