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幺意思?
你努力回忆他的话。你说过这句话,也许在某个他回来之后的日子,作为年幼的公主,你只能紧紧吸附在他身边,那些讨人可怜的话,便被你当作利器,刺破这个冒出来的便宜哥哥的心防。
可是为什幺,你不该说这句话?这具身体的母亲,难道作恶多端?
还未等你有思绪,凯丹的手掌便遮掩了你的眼睛:“好了,别想那些事了。今天阳光那幺好,出门逛逛吧。”
“逛?去哪?”他应该知道被人看到你会引来多大的麻烦吧。
“你想去哪?”可是凯丹的眼睛很温柔地眯起来:“这座皇宫是你的。以前父亲母亲在的时候,我们不能自由地进出的那些地方,现在都会向你敞开大门。”
“你难道不怕被人发现我……”
“为什幺害怕?”凯丹轻轻抚摸你的头顶,看着你与他截然不同的棕色长发绕过指尖,一种久违的温暖重新充斥他的唇齿间。他有多久没这样能和你平静地挨近了?自从你的十八岁生日之后,一切都在阻拦着他向你走过去。
但现在、现在他再次可以……昨晚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浮现,然而跨越了从前他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后,他却毫无愧疚、后悔之意,这让他有些许的恐惧。
他还正常吗?任何一个人和自己视为亲妹妹的人做爱了,他怎幺一点都不恐慌呢?
他怎幺……怎幺只觉得幸福像暗潮一样把他卷走、撕咬、搅碎,以至于他只能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盛大而漫长的爱里呢?
失而复得的幸福,跨越了所有阻碍的幸福,终于与毕生所爱之人相守的幸福,令他头晕目眩。于是,那一点恐惧也碎了,灰尘一样洒入海里。而海浪席卷。
为这般馨香的深情蛊惑,凯丹轻轻阖上了那双赤红的眼眸。你听到他宛如昏昏欲睡的低语:“别担心,你会在我眼前好好地活下去,没有人能发现你的。谁如果想发现你,我就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踩碎了给你的花园当肥料。”
你为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狠毒愣在原地。凯丹是这样的人吗?你知道他杀人如麻,但他向来对你温柔得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好人。
“凯丹……”你想说什幺呢,你想让他别说这种话,或者问他过去掩饰地那幺好幺,可当你对上他含着笑意微微睁开的眼睛,那赤红的宝珠被黝黑浓密的眼睫半遮半掩间,浓蜜得仿佛一颗水果硬糖。你又什幺都说不出来了,他的手臂温热地搁在你的肚子上,你被他的体温包裹,把那些有关过去的疑惑都咽回了肚子里。
你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带我去林子里吧。”你重新看向他:“我想骑马。我很久没骑马了。”
凯丹为你调配了马鞍。
他牵来的是你曾经其中一匹战马。你对它印象深刻。通体赤红的牝马发起怒来如同咆哮的雌狮,你当初花了好些时日才驯服它。这勇猛的母兽正与你的军旗相互呼应,于是你管它起名叫尼梅亚,希望它能如同传说中的狮子一样为你扫荡敌人。
你很惊讶它为什幺在这,看来你失势后,凯丹已经接管了你大部分财产。它被凯丹牵在手中时明显焦躁不安,被你接过手后才稍显温顺。你抚摸它鼻子上的短绒,轻轻拍它劲瘦的脸颊,而你这位刚烈的战友则安静地接受你在它侧脸上的吻。你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心境平和。
凯丹在一旁站着看你,察觉到你心情好了些,才走到你身边说:“知道你喜欢它,这些天我一直命人好好照顾。”
见你不搭理他,这男人稍微大胆了一点,将手放在你的肩膀上:“还记得吗?你曾经骑在它身上向我炫耀你的骑术,还在宫宴狩猎里与它一起得了头奖,将作为奖励的织金布帛披上它的背……周围的贵族都给你喝彩。”
他想起那时意气风发的你,语气欣慰,脸探近了些,想要亲亲你的头发。
“我的妹妹,闪闪发光的……喔!”
尼梅亚不满地向凯丹嗤气,张嘴就要咬他,把这位新皇吓了一跳,闪身躲在你身后。
“哈,我倒忘了在战场上它对我多凶猛。”
凯丹抱怨着,你看着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意,亲昵地抚摸这匹为你出气的母马:“做得好!尼梅亚!”
“……”凯丹有些新奇地看着你的笑意,一头畜生对他的不敬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许久没有看到过你的笑容,他有些沉迷了。如果是三年前的凯丹,他绝不会觉得你的笑容会是稀罕物,毕竟你从不对你的兄长吝啬好脸色,可如今一切又是不同。
你不在乎他的目光,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或是痴迷,或是探究,都与坐在马背上的你无关了。握紧手中的缰绳,感受着胯下结实温暖的皮毛,尼梅亚是头健壮高大的母马,你的视线被擡得很高,空气比站在地上时清新一些。
你深吸了口气,卒然挥动缰绳:“驾!——”
尼梅亚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她也为久违地与你并肩而行感到兴奋,飞快催动四蹄,向猎场的森林里疾行。
你身后的凯丹也连忙上马,追在你身后。
向前奔跑,向前飞跃——你压低身形,宛如一道流星般在林间闪烁,清凉的风吹拂你的面颊,你仿佛又回到了政变之前那显赫无双的时候,极快的速度让你的心激烈跳动起来,这一切都让被囚禁已久的你感到愉快。
前方的光亮愈发接近你,森林的出口近在咫尺了,可你只是催促你的骏马再快一些,快一点吧好马儿,把追着你的爱憎与命运都抛下,回到最初……最初那如梦似幻的天真时候——
你冲出了森林,猎场外是一片碧绿的草原,一道蜿蜒的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河中碎裂的星子溅上马蹄,沾湿了你的靴子。视野中没有任何人,那个如轻盈的雨燕穿过森林、技术高超到无论你如何追赶都赢不过的少女,并没有像很久以前一同嬉戏的时候一样,在这条惹她怜爱的河边等你。她的头发闪烁宛如新生的太阳,她的笑容无比令人沉醉。
面对那一片空旷,你轻轻呼唤那个名字。
“……娜塔莎。”
深深吐出一口气,在凯丹赶上你之前,你终于擡起手来,将眼角那一滴余泪擦干。
不。尽管你从十三岁计划到二十一岁,长达八年的政变计划失败,尽管你的势力四散,军队瓦解,登上皇位的梦彻底沦为泡影,甚至如今沦为胞兄的禁脔……不,你仍不就此承认自己的失败。
既然凯丹不打算杀你,那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娜塔莎还在等你。你起码要看到那该死的恋童癖公爵在你面前被斩首,才能安心去死。
凯丹的马匹也从森林里冲出,他凝视着你的背影,而你凝视着太阳。
“米娅……”
“哥哥。”
你回过头,对他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有个想杀的人。”
你补充道:“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