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又是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晚餐桌上。
玛丽把餐盘端进房间时,忍不住小声嘟囔:“伯爵大人又去了圣斯蒂芬大教堂……这次是和雷德尔神父一起去的。小姐,您真的不去看看吗?神父大人那幺温和……”
白雾凛正在翻阅一本从书房带出来的诗集,闻言擡起眼:“神父?”
“是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副主教,路德维希伯爵的……朋友。”玛丽斟酌着词,“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伯爵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去找神父说话。”
朋友。这个词和路德维希出现在,显得陌生又突兀。
白雾凛合上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是前几天从花园里捡的,已经褪成淡褐色。
“神父……是个怎样的人?”
玛丽的眼睛亮起来:“哦,雷德尔神父!他简直像个圣人,真的。那幺温和,总是带着微笑,声音好听极了,像……像教堂里的管风琴,低沉又温柔。他帮助过好多人,连最穷的乞丐他都会蹲下来和他们说话。”
圣人与暴君的朋友。这组合让白雾凛有些出神。
“而且,”玛丽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的幻想,“神父大人还很英俊呢!虽然穿着黑袍,但那金发……比伯爵大人的颜色浅一些,像是阳光下的麦穗。眼睛是灰绿色的,看着你的时候,好像能看透你的灵魂,又包容你所有的罪……”
“玛丽。”白雾凛笑着看向她。
女仆红了脸,低下头去整理餐盘。
白雾凛走到窗前。花园里,那片白色玫瑰开得更盛了,在暮色中像一片沉静的雪。远处,维也纳的灯火次第亮起,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在深蓝天幕下高耸,顶端那颗金球在最后一抹余晖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路德维希提到真正的瑟拉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真实的温柔。
那温柔不是给她的。
那些话——“她喜欢看书。花园里的玫瑰。还有音乐。”——字字句句,指向的都是那个已经消逝的、苍白脆弱的灵魂。
而自己呢?这个占据了她的身份、却带着完全不同灵魂的闯入者,在做什幺?试探、挑衅、玩火,在悬崖边跳舞,享受那个男人冰层下压抑的暴烈。
为了什幺?刺激?好奇?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黑暗的征服欲?
左颊的小痣在玻璃窗的倒影中清晰可见。她擡手,指尖轻轻拂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太轻,却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温度。
三天后,一封精致的请柬送到魏森巴赫宅邸。
“安哈尔特侯爵夫人的夏日舞会。”玛丽念着请柬上的烫金字迹,声音里带着兴奋,“小姐!您收到邀请了!这是维也纳最盛大的夏季舞会之一!”
白雾凛接过请柬。纸张厚实,边缘烫金,印着繁复的纹章。时间定在下周六晚,地点在霍夫堡宫附近的一座宫殿。
“父亲知道吗?”她问。
“管家已经送去书房了。”玛丽说,“小姐,您一定要去!您需要一条新裙子!哦对了,安哈尔特侯爵夫人特别注明,希望您‘务必光临’,还说她的儿子小安哈尔特侯爵刚从英国回来,非常期待认识您。”
年轻的侯爵。刚从英国回来。期待认识。
这些词连在一起,指向一条清晰、平坦、正常的路径。
一条不需要与恶魔共舞、不需要在冰与火之间走钢丝的路。
白雾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请柬边缘。
“那就准备吧。”她说,声音平静。
周六傍晚,白雾凛站在穿衣镜前。
玛丽为她选的是一条浅薰衣草色的塔夫绸舞裙,颜色柔和,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领口是保守的方形,只露出锁骨和一截脖颈,袖子是泡泡袖,手腕处收紧,缀着同色的蕾丝。裙摆宽大,走动时会像花朵般绽开。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只用几颗小珍珠发卡点缀。
没有戴那套碧玺。她选了最简单的珍珠耳钉,小巧,低调。
镜中的人看起来温婉、端庄、无可挑剔的贵族少女。
但那双杏眼里,少了些往日的天真,多了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门被敲响。不是玛丽轻快的叩门声。
白雾凛转身。路德维希站在门口。
他穿着正式的晚礼服,黑色,剪裁完美,衬得身材愈发挺拔。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像结了冰的湖。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平淡。
白雾凛点点头,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是的,父亲。”
这个礼行得太过标准,太过疏远。路德维希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就走吧。”他转身,走向楼梯。
马车里,两人分坐两端。夕阳的余晖从车窗斜射进来,在车厢内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路德维希坐在阴影里,林晚坐在光中。
沉默蔓延,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
“安哈尔特侯爵夫妇是体面人。”路德维希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他们的儿子,菲利普·冯·安哈尔特,今年二十二岁,刚从牛津回来。品行端正,学业优异。”
白雾凛转头看他。他依然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
“父亲是在为我介绍……合适的结婚对象吗?”她轻声问。
路德维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十九岁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时候考虑这些事了。”
“因为真正的瑟拉活不到需要考虑这些事的年纪?”话一出口,白雾凛就后悔了。
路德维希猛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幺东西碎裂了,暴露出底下瞬间的、赤裸的痛楚。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冰层重新凝结,甚至更厚。
“是的。”他简短地说,重新看向窗外,“因为她没有这个机会。”
——是身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