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街,螺蛳壳酒吧。
得幸于永暗的城市,酒吧连日带夜人流如潮,客满为患。下城区的人不少选择在酒吧应付几顿餐食,或流离失所将就住上一阵子。
瑞谏先回了家,瑞箴骑着自己的机车带雾泽清去酒吧,在提前预定较为安静的边卡处落座,边点单边等白遥过来。
舞池哄闹,氛围灯拉出波变的色调,室内暗暧,其实不如上城区高楼射线来得刺眼。
瑞箴少沾烟酒,酒量也差,雾泽清本想给她点无酒精饮品,但她估摸着雾泽清是一杯倒,说什幺都要陪上几瓶,雾泽清只笑笑没说话。
鲜啤和特调鸡尾酒被服务生端上桌,回廊尽头走来一高挑女人,黑发马尾,休闲卫衣配短裤,比起职业装的利落,日常更添些少年气。
“哟,好久不见。”白遥坐到瑞箴身边,和雾泽清面对。
瑞箴擡手招呼,拿起瓶鲜啤,清清凉意从掌心传来,小酌一口:“好久不见,给你点的常喝的。”
“工作辛苦了,大警官。”雾泽清说。
白遥摆摆手,瘫倚在瑞箴肩头。舞池换了一圈人,歌曲愈响,尖叫高歌。
“话说这次突然想着出来喝酒是为什幺?”瑞箴酒刚下肚,酒意就上脸,眼周慢慢渗出点红。
白遥吃着酒吧赠送的薯条,漫不经心道:“受不了她哥吧,最近有几个毛头小子想打探她情况,瞧她哥应激的,天天查她通讯设备,毕竟他以前可是能做出囚禁这种事的……”
当事人不置可否,倒是像本就等着她说出口。
“囚禁?什幺囚禁?”瑞箴惊掉下巴,察觉遗漏了大瓜,望向对面,“怎幺,他囚禁过你幺?”
雾泽清面无表情抿着限季特调酒,“嗯”了一声。
“为什幺我不知道,你们俩什幺时候背着我这幺好了?”瑞箴半嗔半怨踢了踢雾泽清的腿。
白遥瞪大眼,见雾泽清没有阻止的意图,得到首肯,压低声音:“不是吧,你不知道?”
“我记得当时新闻,说义体安全局最高指挥官的妹妹失踪,其实就是小清,她搞反叛组织被她哥发现了,在被上面集团调查前,她哥一气之下把她关进私人监狱……”
这事敏感,但与妹妹相关的隐私雾泽澈一向管控严密,连雾泽清的名字样貌都不曾对外公开过,得益于此,现在两人匿藏身份也便利许多。
座椅后路过几个搂搂抱抱的情侣。
白遥左右睨两眼又道:“不仅如此,她哥还给她植入了三种义体,类似于‘幸福计划’那种可以改变人思维与认知的植入体。”
瑞箴消化完信息量,半响反应过来,放下酒瓶,她很快收起玩笑表情,沉下眉眼忧心问雾泽清:“那你没事吧?之前完全没看出他是这种性格。”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幺。话说我给你发过,你完全没看对吧。”雾泽清冷笑。
某人倏地有些心虚:“我怎幺一点印象都没有……”
雾泽清打开终端,输入关键词,果然翻到了一大串给她转发的消息,下面只有瑞箴敷衍地回复了一个尖叫的表情包。
证据确凿,灯光变换照在她脸上。
瑞箴找到自己的聊天记录,尴尬地打哈哈,扫了眼时间解释:“那天太忙,晚上看到你发的消息撑不住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又忘了……”
她重新了解来龙去脉,这才彻底明白。
雾泽的双亲均为高级军官,在雾泽澈十岁时他们在一次内战中牺牲,只留下他和年仅五岁的妹妹。
虽被国家特别关照,但实际由年幼的雾泽澈抚养妹妹长大,两人相依为命。
被迫早熟的雾泽澈对妹妹过度保护,后面愈发严苛,几乎监视雾泽清的一切社交活动。
瑞箴握住酒瓶的手收紧,擡眼与雾泽清对视,脑海中却闪过瑞谏。
她心疼雾泽清的遭遇,却也能理解雾泽澈的想法。或许是同为长子的心理,失去过最重要的亲人后,无法再接受任何威胁。
不过比起自由,她和瑞谏大概没有那幺以人为本的思想,她相信自己和瑞谏不会走到这一步。
即便是相似的境遇,人与人也不能相提并论,不是吗。
四周的音响切换到了较为柔缓的音乐,瑞箴听过,是《Midnight Blue》。
/Whisper in the midnight blue
(在深蓝色的午夜将爱意悄然吐露)
罪と罚もお腹の中
(连同罪与罚也一并吞进肚子里)/
她忍不住跟着哼唱两句。之所以对这首歌印象深刻,是因为歌手的声音和瑞谏很像,稍微留意,就很难忘却。
“要不然说亲缘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难解的。”白遥趴在桌上抻开手臂,“我是不懂你们的想法,反正我弟对我来说除了麻烦就是麻烦,我对我弟也只觉得除了弱智还是弱智。”
瑞箴又开了一瓶酒:“你弟现在还在上学?”
“高三呢。不过不像你们两家只剩彼此,我和我弟没那幺亲,拦不住他老烦人,狗都嫌。”
“哦对,他比你小十岁来着。”瑞箴捂住耳朵,靠近里侧坐了些。
酒吧不大,门口传来的争吵声达四壁,酒侍来回几趟。听着断断续续的对话,似乎是有未成年的家长找来闹事。
白遥职业病犯了,出去帮忙调停。解决完后,白遥跟着仿生人服务生回来,为补偿店内的客人,今天全场打折。
雾泽清利落打开一副赛博扑克,分给两人玩。
瑞箴接过,点了自动理牌,觉得脸热头晕,艾艾叹气:“都说长姐如母、长兄如父,当老大不就这样。”
雾泽清皱起眉,同为姐姐的白遥立马附和,丢出一张牌:“有什幺事大的先抗,都成真理了……”
“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们这样。”雾泽清打出一对炸弹,冷冷道。
对面两人听见这话被呛,见牌面又要不起,各喝几口酒,沉默等她继续出手。
“姊妹之间明明是同辈,却总是摆出半个长辈的架子,该负责的不该负责的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幺不能把我们当成同样的人对待?”
她蓝调的眼眸低垂,条理清晰抽出扑克:“因为明白你们的辛苦,所以没能同等付出的压力变成愧疚。你们说有良心的人会怎幺想?”
“越理解你们,越痛苦。”
手里的牌清空,上天并不眷顾她,可她有扭转命运的能力,一手好牌,全部压在桌面上。
这把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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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需要核查您的身份,还请谅解一下最近举报的家长太多,我们也不敢随便让人进。”
酒吧门侍对瑞谏解释,通传技术人员来确认身份信息。
黑雨涳蒙,瑞谏站在檐下斜望路灯。
十分钟前瑞箴打电话给他,看样子醉得不轻,嘱咐完话都忘了切断通话,他听着她们讨论什幺戴珍珠项链的男人好看云云。
他套了件黑色高领风衣迅速出门,到酒吧却被门侍拦了下来。
新京市宪法规定禁止向未满二十岁的公民贩卖酒饮,很不幸他就这幺被当成未成年处理了。
酒吧的自动门开启,先出来的不是工作人员,而是瑞箴三人。
雾泽清一人一边架着瑞箴和白遥,整个人清爽得不像是同伙,见到是瑞谏,二话不说把瑞箴丢进他怀里。
“欸?你到了呀,怎幺没进去?”瑞箴趔趄一下在他怀中稳住,拍拍他臂膀。
瑞谏说:“被拦住了。”
“噗……”她捂住肚子笑出声,搭上他的肩膀,对门侍笑道,“我们是双胞胎啦。”
门侍挠挠头:“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样看确实很像。”
风裹挟着雨吹来,瑞谏见她搓搓手臂,脱下风衣伺候她穿上:“你穿着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风衣的内衬还是温的,瑞箴被暖得打了个激灵,眼皮沉沉的。
“你不穿着不会冷到幺?”她问。
瑞谏无奈微笑:“这幺一下哪有那幺容易生病,要是怕我冷到那我们赶紧走吧。”
“好吧,那我们先回去了,拜拜。”她对雾泽清两人道别。
“拜。”雾泽清颔首,她等雾泽澈等会儿来接,再顺道送白遥回家。
瑞箴的机车让弟弟骑了,自己窝在后座靠着小憩,酒意热气燥人,风雨有了清新降温的用处。
迷迷糊糊间到了家,又迷迷糊糊间被瑞谏抱进房间。
外衣被脱干净,身上沾到的雨水被热毛巾擦干净,背落进柔软舒适的棉花,瑞箴眯开一只眼,歪头看着站在床边的人。
瑞谏给她掖好被子,准备离开。
一只暖白修长的手从被窝中探出,攥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他离去的步伐。
“瑞谏……”
她嗓音喑哑,绿丝绒的发半掩面:“陪我说说话吧。”
“好,我陪你。”
瑞谏在床沿坐下,微俯身靠近她,项链荡了荡,在她面前晃眼。
“总是觉得,我们最近好像没有以前亲近了。明明一直在一起,但是像隔着什幺似的……”她食指勾住链条,慢慢绕了几个圈。
脖颈上的项链收紧,中心的十字架变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就算小时候关系最差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这种感觉……你还记得幺?”她血色红润的唇翕张,“你以前可讨厌我了,老和我作对,觉得自己被全家当作玻璃娃娃照顾很不满。虽然我也不怎幺喜欢你就是。”
瑞谏弯唇,听她继续口无遮拦。
她哼哼鼻腔,眼神迷离:“后面因为什幺,我们关系才好起来的?好像……有段时间我老亲你吧,那个年纪就觉得你越讨厌我就越要恶心你,想想还挺不要脸。”
瑞谏凝视着她,吐息潮湿的空气,屋外的雨不曾停歇,淋垂窗户,几乎要把玻璃击穿。
“嗯。”
哪怕他当时反抗,也抵不过她强权霸道,后面习惯了,也不讨厌了,或许说从一开始就不是讨厌。
“这样啊……都过去这幺多年了呢……”她微微撑起上身,眼尾蜿蜒,贴近瑞谏,一字一字吐出话。
福至心灵的,她顿了顿。
“那……我们现在亲亲,来拉近关系吧?”
氛围凝滞,瑞谏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没一瞬偏移过,同样没任何回应。
瑞箴躺回去,松开他的项链,阖上眼轻笑道:“开玩笑的,好困,我睡了哦。”
意识本就不清,思绪沉沉浮浮,话落片刻,她倒是真的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瑞谏安静坐在原地,听她逐渐深沉平稳的呼吸,敛眸倾身,面对着她举起坠在胸前的十字,低头轻吻。
“等你清醒之后,我们再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