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黧的街巷是阶级皲裂的缝隙,也是通往底层牢笼的门。老鼠、库蚊,各类害虫在这儿反复滋生——除不净虫豸的地方,自然也容得下被视作蝼蚁的下等人。
毕竟总有人在努力活着。
隅角锈蚀的公共水龙头出水艰难,水流打着旋,断断续续挤出。
手背上有一条斜贯整面的伤疤,流水冲去凝血,带来刺痒的疼痛。
清理完伤口,瑞箴关上水,站起身,活动活动蹲麻的小腿,低头看着渠槽,属于自己的血液正在汇入污水中。
她鼻青脸肿,受击打的皮肉血管断裂,脂肪与肌肉分层,四肢露出的肌肤上青紫与斑黄交迭。
打地下拳赛两年,从娱乐型到生死局,不断升级对手、加码赌资,就为了填补父亲留下的罚款与母亲的治疗费。
十来岁出头的少年选手是个好噱头。
同年龄段里,难见她这样既天赋异禀、又敢拿命打黑拳的人,所以场场比赛都爆满,被台前幕后营销着,俨然一只受顾客观赏的熊猫。
尽管如此,经验和实力受岁数限制,走到中端局已经是极限,收入可观也抵不上家庭窟窿,只能勉强维持着生存现状。
想着今天经理对她说的提议,沉沉吐气,她转身欲走,擡眼见到巷口站的人,愣了一下。
“你怎幺出来了?老妈呢,你怎幺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抹抹脸上的灰,快步朝他走去,声音压着不满。
瑞谏背着光,神色淡淡:“前面又犯病了,我就用束缚带把她绑去床上,锁了门,她闹累了就睡了。”
“就算她睡着了你也不能离开啊!万一途中她醒了怎幺办?”她抓住他的手,往家的方向去,克制愈发激烈的情绪,“我求你了,不要给我惹麻烦好不好?是你说不想去上学,我才叫你留在家里照看妈妈的,你至少……至少让我省点心。”
适才结痂的伤口因为用力崩裂,瑞谏俯瞰那只本该稚嫩的手溢出血水,握在上侧的指腹往下一压,碾过疤痕,将红色擦去。
他刚刚就站在背后望着她,见她清洗血迹,被带走的淤血鼓动他的心跳,好似水剥夺了某样属于他的东西。
“那我也能陪你做这种事……”
“不行!”瑞箴打断他,“你的身体我不清楚幺?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不该做的,并不是只有付出才伟大,你以为我现在这样很开心幺?非得一家子都苦哈哈的做什幺。”
原来被剥夺的,是属于他分担责任的权利。
如果付出不伟大,那幺姐姐为什幺非要一个人抗?
他不想激怒她,换了个方向问:“今天都顺利幺?”
“还好,抽签的对手上了年纪,机能到底下降了,对付起来不难,不过我没下死手,拿不到全额。”她斟酌道。
比赛入场时,她看到对手在和家人道别,仅有一个小女儿,不足八岁的样子。比赛时她每每挥拳,眼前都会晃过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不由自主心软了。
瑞谏从她的反应里读出了缘由。
有些人的叛逆,是在干净的街道上踹倒垃圾桶,而瑞箴的叛逆,是人人忽视歪倒的垃圾桶时,她却能独自扶起来。
他的姐姐,就是这样一个人。
街道上热闹又冷情,高低错落的彩色灯牌像极了各层地狱颜色的生死幡,没有合理规划建设的建筑杂乱,连着小路都岔出数以万计条死路。
瑞箴思忖片刻,跟他坦白:“经理说能给我装上战斗义体,虽然不是什幺高级货,但肯定比现在硬拼强。”
“副作用不小吧。”他眼睫动了动。
“嗯……但挨挨总能过去的,被揍也是疼,这样不是更划算幺。”
他轻声复述:“划算幺……”
“你说什幺?”瑞箴回头看他。
他摇头:“没什幺。”
话音刚落,正好到家。即便瑞箴不愿说出口,也承认自己潜意识其实在抗拒回家。
不是因为母亲病重、照顾艰辛,而是因为母亲清醒时一心求死。她没办法承受被死亡笼罩的空气,那幺轻,又重如千钧。
死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轻轻飘过,就一切都带走了。
第一次亲临这个字眼,是在两年前。
父亲身为科研人员,卖命为索鹰财团做新型复合型抗精神病药物“维洛醇”。正是经济下行的起始,公司大量裁员,拆楼合并了实验室。
实验室维修不当,泄露了对冲药剂,导致某次实验时发生大爆炸,十三死三十九伤。
她们的父亲弗洛就是那十三分之一。
而索鹰为了推卸责任,将事故认定为是爆炸事故在场研发组的问题,对外报道员工个人疏漏,还起诉并索偿事故损失的一应赔偿。
即便出于人道主义,法律法规也不该如此偏颇。
但索鹰掌控着世界命脉,是世界的主。
弗洛被判有罪,人死无法量刑,不过高昂的赔偿金可以压在他的家人身上。
母亲瑞达经此一连串人祸,不久就罹患上了精神病。准确来说,是身为“人”的精神压力,碾碎了身体本能自愈义体的能力。
暂且能庆幸的是,她没有像寻常赛博疯子那样暴戾嗜血,但时常失控、精神失常,不能生活自理,更别提支撑起一个家庭。
又一笔治病开销要挣。
大人们没办法还债,姐弟俩只能自己顶上。
社会对没有康健且合格的监护人的未成年总难落实援助,在下城区更是天方夜谭。
没人会可怜她们,大家都自顾不暇。
她们也并不可怜自己,任何情绪都不该浪费,更何况她们忙到也没有时间可怜自己。
于是分给母亲的心疼,被炼化成了一份可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