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舷窗外的天空呈现出暧昧的暮色,橙红渐变成深蓝,城市的灯火密集得像生物的鳞片。
棠韫和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表,那块Reverso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贴着她的腕骨,深蓝色表带被上海的湿气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表面。翻转表盘——多伦多时间接近上午六点。棠绛宜应该还没有睡醒。看着两个时区的指针,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错开。
走出廊桥的时,上海正下着那种南方晚春特有的雨——湿热黏腻,湿气从地面蒸上来,黏在皮肤上。五月末的空气里裹着栀子花将开未开的青涩气味,和多伦多干燥清冽的风完全不同。
她在人群里缓慢移动,周围都是赶路的人,拖着箱子,低头看手机,步伐急促。匆忙里带着焦灼,像整座城市都在奔跑。
司机已经在到达层等着,撑伞迎上来。是慕云新换的人——四十出头,沉默寡言,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接过行李箱的手法很熟练,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来接她的是辆黑色的迈巴赫,棠绛宜车库里没有的车型,车内温度刚好。座椅皮面上没有一丝褶皱。
手机亮了。
慕云的消息:到了吗?司机去接你了。明天上午十点Henderson留的新练习曲谱在琴房谱架上,先看一遍。
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有单纯的指令。棠韫和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
车子驶上内环高架,两侧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从机场到家四十分钟。
棠翰之和慕云在松江的宅子不算棠家最显眼的产业,但占地够大,前后两个院落,中间隔着一道连廊和一片枫树。主楼是改良过的旧式洋楼,矛盾得很协调。
琴房在西翼尽头,独立隔音,挨着一片竹林,慕云特意选的位置——安静,而且从主楼的任何窗户都看不到里面。但反过来说,琴房里的人也看不到外面有没有人在听。
穿过走廊,经过客厅时棠韫和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茱莉亚寄来的入学材料,学院的logo压在米白色的厚信封上,旁边是助理用铅笔标注过的便签——哪些表格需要填、哪些材料需要补、秋季入学前的时间节点。
Offer到了。钢琴系每年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七,但棠韫和知道,这封录取不算意外。慕云从不把这种事当成值得庆祝的结果,只当作下一个阶段的起点。
她没有翻那些文件,径直上楼。
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书桌上多了几本新的钢琴谱,都是慕云挑的。衣柜里多了几件新衣服,也是慕云买的。连洗漱台上的护肤品都换成了新的套装。
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慕云的洁癖延伸到所有她能控制的空间。
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到床边。湿头发滴着水落在锁骨上,她没管,拿起手机给棠绛宜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我到家了。飞机上好无聊,看了两部电影都不好看。”
想了想她又打了一行:“哥哥,你在干嘛?”
再打一行:“多伦多现在是不是上午?你有没有吃早饭?”
消息连着发出去,对话框里排成整齐又凹凸不平的一小串。棠韫和盯着屏幕,静静等待着回复。
三分钟后。
“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哥哥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问题。
棠韫和握着手机往后倒在床上,栗色长发散洇出一片深色水痕。她把手机举到面前,盯着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翻转手腕——多伦多时间早上七点十九分。
棠绛宜在早上将近七点回复了她的消息。三分钟之内。
这个认知让她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哥哥你没有睡觉吗?”
“刚处理完一份文件。”
“什幺文件要搞到快五点?”
“项目的修订合同。”
“哥哥。”
“嗯?”
“我想你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秒,消失。再次跳出,又再次消失。
最后浮现在屏幕上的是:“嗯,我也是,早点睡觉。”
棠韫和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她闻到新换的床品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新寡淡,没有温度。
棠绛宜的枕头不是这个味道。
她关了灯,把手腕贴在枕头旁边,深蓝色的表带在黑暗中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
这个世界有太多人。
那个世界只有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