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建立了一种模式。
慕云的时间表从早上八点开始:练琴三小时,午饭后处理入学手续,下午继续练琴或者上乐理课,晚饭后有时有社交场合要出席——棠翰之合作伙伴的家宴、艺术基金会的小型酒会、偶尔是慕云自己的朋友圈聚会,需要带上女儿露面。
每一项日程后面都标注了时间和着装要求,用的是那种很贵的日程手账本,助理的字迹工整漂亮,竖钩和撇捺一丝不苟。
棠韫和全部照做了。这些在此刻都是不值得她消耗额外精力的战场。
而棠绛宜的消息,准时得像另一种节拍器。
早上八点左右,她开始练琴之前,手机会亮一次。内容通常简短,没有一句废话,每一句都刚刚好踩在她开始一天之前,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我在。
她的回复永远比他热烈。她会先说练琴的事,然后不知道拐到哪里,讲起上海今天太热、阿姨做的汤不好喝。棠绛宜的回复永远只截取她说的第一件事来应答。
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第二条。通常是对她白天发的内容的回应,有时是一句和工作相关的闲笔,像是随手说给她听的,不需要回复,但又刚好让她知道他这一天做了什幺。
她会立刻接住这个话题,连着好几条,每条后面都缀着问号。棠绛宜通常隔十几分钟回一句,不长,刚好够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
偶尔,下午三点前后会有第三条。不固定,不是每天都有,出现的频率刚好维持住一种给她意外之喜的错觉。
每次下午收到消息她都开心得过分——正在练琴会停下来看,正在吃饭会放下筷子看,有一次正在和闺蜜沈晏打视频电话,消息弹出来,她的目光瞬间就飘走了,沈晏在那边连叫了三声“喂喂喂棠韫和你听我说话没有”。
棠韫和花了三天才意识到这个规律。
到第四天,她开始数。早上的消息从未晚于八点十五分,晚上的消息从未早于九点四十分。偶尔出现的下午消息,间隔从未少于两天。
这不像一个忙碌的人随手发消息的频率,更像被设计过的。每一条消息的时间和内容都经过精确的计算——不多不少,不冷不热。永远不让她觉得被冷落,但也永远不让她产生他随时可得的幻觉。
棠韫和发现这件事的那个下午,正坐在琴房里,谱架上摊着肖邦的练习曲,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竹林的影子映在墙上,风一吹就晃。
棠韫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对话记录——她的消息总是成群结队,标点符号像一朵朵小小的烟花;棠绛宜的消息永远独来独往,简短,平淡,标点都显得吝啬。
两个人的对话放在一起看,就像一个人在不停地扑向一面温和的墙壁。墙不会推开她,但也从来不主动张开手臂。
棠韫和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然后她开始试探。
第一招很简单:她不再回消息。棠绛宜晚上十点发来“练得怎幺样”,她看了,锁屏,放在谱架上,继续弹琴。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发来“今天有课吗”,她才回复昨晚那条:“还行。”
棠绛宜没有追问她为什幺没及时回复。第二天的消息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早上八点零三分,晚上十点十一分。
第二招:棠韫和在晚上十一点半发了一张照片——练琴结束后坐在琴凳上的自拍,刚洗完澡,头发半湿,只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领口滑到锁骨,下摆堪堪垂在腿根。没有配文字。
已读。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的消息准时到达:“今天上海天气不错。”
第三招:她在下午的通话里提到了濑名暁。
“Henderson寄了新的曲谱来,有一首和濑名在多伦多合练过——”
“哪首?”他接得自然,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拉威尔的。”
“你的拉威尔一直弹得不错,左手部分上次Henderson应该调整过指法,用了没有?”
三句话,把濑名暁的名字从对话中干净利落地摘除,话题回到她的身上。他的领地。
棠韫和握着手机靠在琴房的墙上,竹影在地板上移动,外面传来远处剪草机的声音。
三次试探,三次落空。她没有被拒绝——被拒绝至少意味着对方有反应——她被温和地、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她扔出去的每一颗石子都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水面,连涟漪都没有。她的哥哥像一台精密的时钟,不会因为她拔掉了一根指针就走快半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