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凌晨一点十七分。
慕云在晚饭时当着棠翰之的面夸她最近练琴用功,语气温和,笑意得体。棠翰之也附和了两句,而后话题自然地转到了生意上。棠韫和坐在餐桌上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没有和爸妈说话。
饭后回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洗漱睡觉。
下楼穿过走廊,推开琴房的门。月光从天窗倾泻下来,竹叶的影子铺在三角钢琴的漆面上,像碎掉的墨。
棠韫和没开灯,在黑暗中坐到琴凳上。
手指落在键盘上,她在弹肖邦第一叙事曲。
关于这首曲子,她有太多层记忆。十一岁开始练、慕云要求她弹到完美无瑕的技术性记忆;Henderson批评她“弹得像精密仪器”的挫败记忆;半决赛前在多伦多琴房里弹给慕云听的紧绷记忆。
以及另一种记忆——慕云上楼接电话之后,棠绛宜走进琴房,她停下来,后来发生的事。棠韫和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从中断的小节接上去,而棠绛宜在她身后,听她把剩下的部分弹完。
那是她弹过的最不完美、最失控、也最诚实的一次肖邦。
现在她重新弹这首曲子,指尖好像还带着那个午后的余温。
弹完最后一个音,余韵在空旷的琴房里慢慢消散。
棠韫和拿起手机,打开录音,从头再弹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弹得更加克制,但中间有一个地方她故意没有按照谱面处理——发展部和再现部之间的过渡段,她放慢了速度,像在等什幺人。
录完结束。她截取了从发展部开始的一分半,发送。
没有配任何文字。在凌晨一点三十二分。上海时间。
哥哥不是要控制节奏吗。
哥哥不是所有试探都接得住吗。
那让他接这个好了。
棠绛宜没有回复。
棠韫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盯着屏幕。黑暗中手机像一扇没有打开的小窗户,她等着它亮。
屏幕暗了。她按亮。暗了。按亮。
一点五十分。两点。两点半。
她想起他在多伦多的作息: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他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左右,也许在吃午饭,也许在开会。也许他手机在震动,屏幕上是她发的那段录音,而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也许他点开了。
也许他在某个会议室的某张长桌尽头,手指按在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上,听了那段肖邦的前三秒就退出去了。
也许他听完了。
她不知道。她什幺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没有回复。
三点。窗外有鸟叫了。
棠韫和最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还攥在手心,屏幕的微光从指缝里透出来。
睡着了。
早上醒来,八点过了。八点十五过了。八点半。依然没有新消息。
那个从未失约的早安消息没有来。
棠韫和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打开对话框,那段录音的时间戳安静地挂在最底下,“凌晨1:32”,旁边是一个“已读”的标记。
已读。
已读。
已读。
她下楼的时候,慕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半个牛油果。她擡头看了棠韫和一眼:“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棠韫和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
“今天下午两点有课。上午自己练。”
“我知道了,妈妈。”
九点,她坐在琴房。手机放在谱架旁边。
十点。十一点。午饭。
下午上课,老师讲了一个半小时的和声分析。她坐在琴凳上记笔记,中途偷看了三次手机。老师问她一个关于属七和弦解决的问题,她回答的时候脑子在同时计算多伦多现在几点——凌晨一点。他应该睡了。
四点。五点。
晚饭。棠翰之不在,出差去了北京。慕云和她面对面吃饭,聊了几句秋季的选课建议。棠韫和一一应着,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怎幺吃。
七点。八点。九点。
距离她发出那段录音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不该发那段录音。也许那首曲子太直白了,直白到他没办法用他惯常的方式——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复化解,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也许哥哥生气了。
也许哥哥觉得她越了界。
也许他在重新考虑那些关于“六月见”的承诺。
棠韫和坐在书桌前,入学材料摊在面前。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十点。十一点。
窗外松江的夜一层一层沉下来。远处有蛙声,院子里的灯定时关闭了一部分,竹林变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动作很慢,毛巾从发梢拖过去,水珠落在膝盖上。
十一点四十分。
手机亮了。
消息的对话框顶部显示着“哥哥”两个字。
她的手停在半空。
小心翼翼点开。
一条文字消息,简短,干净:
“发展部之后的过渡段,速度慢了大概一拍半,左手低音区踏板放得太早,和弦共鸣没出来。Henderson跟你讲过这个位置的处理。”
棠韫和盯着屏幕。
技术评价。一句纯粹的技术评价。精准,专业,和他评价任何一段练习录音没有区别。
她感觉自己深夜在空旷的琴房里、在月光和竹影下弹的那首饱含全部暗语的肖邦,被他轻轻巧巧地剥去了所有意义,变成了一份需要修改的作业。
她几乎要把手机摔到床上。
然后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下次弹给我听。当面。”
棠韫和拿着手机,呼吸停在胸腔里。
从凌晨一点三十二分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二十二个小时零八分钟。他让她等了二十二个小时,等到她从笃定等到焦灼、从焦灼等到怀疑、从怀疑等到快要放弃——他回复了。
她的挑衅被他拆掉引信,重新包装成一个他来定义时间和地点的承诺。
窗外的竹林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不急不缓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七分,棠绛宜的消息准时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像什幺都没有发生:“早安,今天练什幺?”
棠韫和看着那几个字,她的头发睡了一觉之后有些毛躁,蓬松地散在肩膀上。
她打字:“你安排。”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她没有使用惯常的那种轻快的、带着撒娇尾音的语气。而是干干净净的三个字,把一样属于她的东西双手递出去。
她在把选择权交给他。只不过,这次她没有选择被动的服从,她选择了主动的交付。
“肖邦前奏曲第十五首。”
雨滴前奏曲。一首左手始终重复同一个音符的曲子。同一个降A,贯穿始终,像心跳,像雨滴。一种无论外部旋律如何变化都不会改变的、固执的、低沉的坚持。
一首关于等待的曲子。
棠韫和放下手机,下楼,穿过走廊,推开琴房的门。晨光透过天窗落在琴键上,竹林在窗外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泥土被夜雨浸透后的潮湿气味。
她坐到琴凳上,翻开谱架上的乐谱。
左手落下去,降A。降A。降A。
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幺时候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