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不久,慕云带她出席一场私人晚宴,在外滩边上一家不挂招牌的会所——棠翰之一个合作伙伴做东,顺便给自家儿子攒一个场。
慕云替她选了衣服。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剪裁利落,不显身材但露出整段锁骨和后颈的线条,衣领的弧度是慕云亲自让裁缝改过的。搭了一双同色的细跟穆勒鞋,耳朵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没有项链,也没有多余的配饰。
唯一的例外是左手腕上那块深蓝色的Reverso。
慕云看到了,目光在表带上停了半秒,但她没有过问。
到了会所,来客都是艺术圈和商界的人。慕云挽着她的手臂,带她认识各种人——画廊老板、收藏家、基金会理事。
棠韫和应对得体,笑容标准,整个过程她都在观察慕云——母亲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知道什幺时候该笑,什幺时候该点头,什幺时候该恰到好处地开口。
这里的人大多是棠翰之那个年纪的,西装革履,说话时下意识压低嗓音,上海话和普通话交替使用。年轻一代只有三个:棠韫和,做东的许家的儿子许清漪,以及许清漪的一个朋友,建筑事务所的青年合伙人,姓顾。
许清漪坐在棠韫和右边,话不多,偶尔接一句长辈的话,表情得体,体现出家教好的松弛感,笑的时候温和有礼,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但也绝不出格。棠韫和对他没什幺印象,这类人她在成长过程中见过太多,彬彬有礼的面孔可以论打计算。
坐在她斜对面的那个姓顾的倒有些不同。眼波流转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得益于他的优越外表,举手投足间尽显轻佻的同时不会让人产生反感。
顾鸣朗注意到棠韫和的时间比他愿意承认的要早。
她来的时候他正和许清漪聊世博片区的一个项目改造方案。余光里映出一道倩影。
十七岁。许清漪介绍的时候提了一句,棠家的女儿,不仅家世权倾一方,还是艺术圈子里有名的美人。
十七岁不该长这样。
棠韫和从楼梯上下来,一只手轻轻扶着栏杆,裙摆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光洒在她身上,浅香槟色的裙子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她的皮肤很白,透着无暇美玉的质感。五官并不艳丽,呈现出恰到好处的脱俗精致。
最吸引人的是气质。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光就会自己找到她。
顾明朗收回视线,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席间他一直在找机会和她搭话。
棠韫和看出来了。
他在看她。那种眼神她见过——包装过的,有礼的,但本质上赤裸裸的眼神。他说话的时候会倾身靠近,手肘搭在她身侧,占据她的视线空间。
她礼貌地笑着,但心里有点恶心。
不过——
她突然想到什幺,眼珠转了转。
席散之后,在走廊里。
顾鸣朗特意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名片夹。
“韫和小姐,如果你以后对演奏厅设计有什幺想法,可以来我们事务所聊聊。”他递出名片,笑了一下,他知道这张名片递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大概也知道。
棠韫和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顾先生,”她把名片收进手袋,动作不快不慢,“不过我秋天就去纽约读书了。”
到家之后棠韫和上楼,关了门,踢掉穆勒鞋,把那张名片从手袋里翻出来。
白色铜版纸,设计极简,烫银的事务所logo,下面是顾鸣朗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棠绛宜。
“哥哥,今天晚宴上有个建筑师给我递名片。”
然后又故意补发了一条:“他长得还蛮帅的。”
表情包都没加,但每一条消息的间隔精确控制在三十秒左右,像在投喂——一口一口的,小刀子似的,等着看棠绛宜哪一刀会皱眉。
十分钟后。已读。
二十分钟后。没有回复。
棠韫和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想起顾鸣朗看她的眼神,那种目光,棠绛宜从来不给她。
或者说,不是没有,是他藏得太深了。
手机亮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看的,是沈晏的消息。
回复过后,棠韫和把手机扔在一边。
她不生气。
就是——有一点酸。像吃了一颗还没熟的青梅,酸到牙根发软,但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三条消息棠绛宜也许看了,但他不接招。那张名片照片也许他也看了,但他连一个嗯字都不肯施舍。
棠韫和光着脚走到床边,拉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侧躺着,把手表凑到眼前。多伦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出头,他应该在开会或者在办公室。
“哥哥。”她对着空气小声叫了一遍。
没人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