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那些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叶绯连日来用冷静和理智筑起的外壳。一种酸涩而温热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就浸湿了她的眼眶。
她幽幽叹了口气。
那口气息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消散在暖阁温热的空气里。她搁下了手中那双精致的象牙筷,筷子碰到白瓷碟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也很想你们。”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透过墨影,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人倾诉。她深深地看着墨影,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像是春日里起了薄雾的湖面,柔软得让人心惊。
这句轻飘飘的话,对墨影来说却重如千钧。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紧紧攥住,又暖,又疼。暖的是少夫人终于不再独自扛着所有,流露出了她柔软的一面;疼的是他知道,这句“想念”里,藏了多少个日夜的担忧与牵挂。
几乎是出于本能,墨影的身子向前倾去,坐在矮凳上的他,膝盖几乎碰到了叶绯的裙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握住了叶绯那只搁在桌沿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细腻得不像话。
“我也……很想念少夫人。”墨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觉得自己像个偷到了糖吃的孩子,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却又不敢表露分毫。他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其他人的样子,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少夫人放心,我们一定…把仗打赢了,风风光光回来见你!”
他的话语依旧朴实,甚至带着点军营里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可那份决心却像是烧红的烙铁,滚烫而真挚。
叶绯看着他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映着烛火、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眼中的水汽再也控制不住,凝成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却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唇角弯起一个含着泪的弧度。
她迅速地转过头,拿起手边的茶盏漱了漱口,再擡起宽大的衣袖,以一个极其优雅自然的动作拭去了眼角的湿润,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难自抑,只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
当她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份温婉而从容的镇定,只是眼角残留的一点红晕,泄露了方才心绪的波动。
“好了,快布菜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再说下去,这桌子菜可都要凉了。侯爷要知道我饿着肚子,回头还得罚你。”
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了过去,那份收放自如的掌控力,让墨影瞬间从那种酸涩又甜蜜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忠犬护卫。他慌忙松开手,拿起公筷,有些笨拙地夹了一块去了刺的鱼肉,稳稳地放进叶绯面前的碟子里。
“是!少夫人快吃,这个……这个鱼,补脑子!”他憋了半天,才从脑子里搜刮出这幺一个词。
这顿晚膳,在一种微妙的温情与笨拙的体贴中结束了。
墨影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全程精神高度集中。他看着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将碗碟撤下,更换上清口的香茶和新切的果盘,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关于叶绯起居的每一个细节。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回去好一五一十地讲给侯爷听。侯爷最上心的事,他必须办得妥妥帖帖。
一切安排妥当后,为首的侍女垂首上前,轻声禀报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请叶绯移步。
一开始,墨影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只当是寻常的护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殷勤地搀扶着叶绯的手臂,将她稳稳地引向相连的偏厅。他满心想的还是少夫人身子重,走路要格外小心。
直到他侧身替叶绯掀开厚重的帘幔,一股混杂着乳香木、艾草与不知名花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偏厅之内,没有多余的陈列,只立着一只一人宽的柏木大浴桶,热气氤氲地冒着白汽,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药草花瓣。整个房间空无一人,暖烘烘的水汽顺着裤管爬上小腿。
墨影的脸刷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颈。他猛地松开手,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他再迟钝,也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他该告退。可那两个字就像粘在了舌尖,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怎幺也吐不出口。他垂着眼,不敢看叶绯的身影,手指死死攥着身侧的衣襟,指节泛白。
暖融融的水汽将两个人笼罩在一起,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木柴在炉中噼啪燃烧的声音。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叶绯的声音带着刚吃过饭的慵懒,软软地飘过来,落在他发烫的耳廓上。
“我身子重,弯腰都费劲,帮我更衣好不好?”
那声音温柔又理所当然,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吩咐。可在墨影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他的呼吸都乱了节拍,原本就紧绷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像是一块被拉到极致的弓,连动一下指尖都要费尽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