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郑重的大礼之后,萧衍并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将头深深地埋在阴影里,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消化那份突如其来的、沉重到几乎将他压垮的信任。
叶绯唇边漾开一个温和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欣慰。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魔力。萧衍紧绷的身体这才有了反应,他缓缓直起身,擡起头时,眼底的红色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澄澈的执拗。他顺从地挪到榻边,半跪下来,将头颅低垂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型犬科动物,无声地等待着主人的抚摸。
叶绯的手指穿过他略显粗硬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柔地安抚着他。他的头发很黑,带着些许被汗水浸湿的潮气。
“最近一直忙,也没空关心你。听沈先生说你忙着家务,春闱都不能去了。”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指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到底是我拖累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萧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上。他猛地擡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盛满了不敢置信的错愕和一丝被误解的受伤。
“不是!”
他反驳得又快又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跟嫂嫂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去!”
他急切地辩解着,甚至顾不上去想这样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脚。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幺,最终却只是无措地抓住了自己膝上的衣料,将其攥成一团。
“那种酸儒才去考的东西,考上了也就是给陛下当条狗,有什幺意思?我姓萧,生来就该在沙场上……我”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才答应了要留守京城。那份“沙场建功”的骄傲,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笑。他的脸颊腾地一下涨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眼神游移着,不敢再看叶绯的眼睛。
“反正……反正不是嫂嫂的错。是我自己……不想去。”
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暖阁内一时间只有窗外蝉鸣和冰块融化时偶尔滴落水珠的轻响。他能感觉到叶绯停留在他发顶的手,那份温热的触感,让他既贪恋,又觉得无地自容。
叶绯摇了摇头,发顶的发丝轻扫过他的额角,带来一丝微痒。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更轻柔地安抚着他,像是在安抚一头刚刚亮出爪子又被自己窘迫困住的幼兽。
“那为了我,能不能等事情过去,好好去考一场秋闱?”
这句轻飘飘的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重。它绕过了所有关于家族、责任的大道理,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请求。萧衍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开始擂鼓般狂跳。
“我……”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是商贾人家,不是书香门第,家里兄弟姐妹也不争气;侯爷尚武,通家里只有沈先生饱读诗书,却又没心思在仕途上。”
叶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们府里若能出一个读书人,也叫那右相看看我们不是不识字的丘八和铜臭。”
“丘八”和“铜臭”,这两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像两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萧衍内心最敏感的地方。他猛地擡起头,那双凤眼里燃起一簇愤怒的火焰。这不是对叶绯的愤怒,而是对他自己,对那些在背后如此议论他们家的人的滔天怒火。
他想起了在街上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想起了那些文臣看向父亲时鄙夷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时,那些人脸上不加掩饰的轻蔑。
原来她都知道。她什幺都知道。她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主母,她和他一样,也被那些肮脏的词汇包裹着,被那些看不见的目光审视着。
胸腔里那股因为窘迫而憋闷的气,瞬间被一种更为滚烫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杂了心疼、愤怒和前所未有的保护欲的情绪。
“他们敢!”
萧衍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狠戾。他不再半跪着,而是直起身,单膝跪地的姿势变成了更具攻击性的蹲踞,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紧紧地攥住了叶绯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在察觉到她微不可查的蹙眉时,又慌忙松开了些许。
“嫂嫂,你别听那些混账东西放屁!谁敢说你,我撕了他的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狂暴的怒意。
“考!我去考!”
他像是发誓,又像是发泄,声音嘶哑地低吼出来。
“不就是秋闱吗?我就去考个状元回来!我看谁还敢说我们侯府是丘八!谁还敢说你!”
他紧紧盯着叶绯,那眼神灼热、偏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自己的瞳孔里。他不在乎什幺功名利禄,也不在乎什幺仕途前程,他只知道,她想要,他便去夺来。哪怕是去捅破天,他也要为她摘下那颗星星。
叶绯唇角那抹笑意,瞬间让萧衍沸腾的怒意和激动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点不知所措的余温。他看着她弯弯的眼角,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被取悦的温柔,让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甚至有些脱力。
“也不是非得考个状元…至少到时候还要仰仗你好好带带小侄子。…叔叔可不能不答应。”
她垂下头,指尖轻柔地划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动作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却又因为那一句“叔叔可不能不答应”而带上了几分娇憨的依赖。
这声“叔叔”,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萧衍的心尖。他刚才还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此刻却被这轻柔的呼唤抽走了所有力气。那股子狠戾劲儿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盯着她微动的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握住她的指尖。然后他挪动膝盖,靠得更近了些,将自己的头轻轻地、试探地靠在她的腿边,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侧过脸,鼻尖几乎要埋进她衣裙的褶皱里。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安神香与她自身体温的馨香钻入鼻腔,那味道比他闻过的任何一种熏香都好闻,让他沉溺其中,几乎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嫂嫂……”
他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丝黏腻的、不自觉的撒娇意味。那股子阴郁自卑的气质,在她面前,被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和独占欲所取代。他不想考什幺状元给别人看,他只想一辈子都这样靠着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我教他。”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她腿边的衣料里传出来,带着嗡嗡的鼻音。
“我什幺都教他。骑马、射箭、兵法我都会。读书……我也能学。只要是嫂嫂想要我做的。”
他的手收紧了些,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纳入掌心,细细地摩挲着。那动作带着一种执拗的占有,仿佛在确认这片刻的温存是真实存在的。
“只要……你不嫌我笨就行。”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他深藏骨血里的不自信。他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自己会让她失望,害怕这份他从未拥有过的、独一无二的信任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