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鹤再次醒来时,仍躺在仁智殿中,只是身上的被褥全都换成了新的,她抚上光滑的丝绸被面,觉得有些不真实。
“小姐,您醒了。”一个着湖蓝色襦裙的宫女仔细地掀起床帐,挂在金钩上。
“你是谁?”她的语气里带着防备,往床榻深处缩了缩。
“小姐莫怕,奴婢是贵妃娘娘指来伺候小姐的宫女,小粼。”宫女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同样装扮的另一名宫女:“这是小霜,她也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伺候小姐的,她年纪尚小,只虚长小姐一岁,贵妃娘娘心想正好让小姐有个伴,便差她来了。”
“见过小姐。”小霜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你起来吧。”陆锦鹤扫过两个宫女,小粼看着也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谢小姐。”
小粼麻利地伺候她洗漱,又吩咐小霜将早膳端上来。
陆锦鹤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青菜干贝粥,几碟精致小菜,果然同她以往的待遇大不相同。她拿着调羹在浓稠的粥中搅弄一番,并没有什幺胃口,只问:“你们可知我阿娘在哪?”
小粼垂下眼睑:“小姐,前朝的事,奴婢实在不知。”
陆锦鹤看了她一眼,如果阿娘平安,为何不来看她?可如果阿娘有事,她又怎能好好地坐在这,还有两个宫女不紧不慢地伺候她吃早膳?正欲同她争辩,只听廊下有人来报。
“陆小姐,殿下有请。”
殿下?什幺殿下?陆锦鹤一双杏眸疑惑地看向廊下。
小粼见状侧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说道:“小姐,这是东宫左卫率府长官,孟守翎,孟大人。既是他亲自来请,只能是太子殿下召见了。”
太子殿下?加上上一世,陆锦鹤在宫里住了十余年,提起太子殿下,她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身影。太子久居东宫,仁智殿却在西边,中间还隔着偌大的九洲池,哪怕她随后迁居飞香殿,紧挨着东宫,也没能正儿八经地同太子打过照面。再后来,她被送往军营……更是无缘得见。
“陆小姐,请吧。”孟守翎又重复了一遍。
小粼扶着她起身,小霜跟在二人身后,三人走到廊下,孟守翎又拱手道:“陆小姐,还请屏退左右。”
“孟大人,这——”小粼担忧地开口。
“姑娘放心,我会亲自将陆小姐送回来。”
陆锦鹤朝她们点头示意,便松开手,随孟守翎前去东宫。
路过金桥时,陆锦鹤还在思索那天落水之事。孟守翎见她魂不守舍,以为她心中尚有落水的阴影,开口劝道:“陆小姐,孟某虽不知小姐有何心事,只是再如何,也不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陆锦鹤心中一震。他怎幺知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难道那晚附近还有其他人?
见她面色更差了。孟守翎无奈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一片连绵红墙,上铺绿瓦,偶尔有几枝玉兰从墙头伸出,可惜现在不是玉兰花期,枝头空无一物。她看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已经走到东宫的西侧门,廷义门。
四名卫率府护卫把守侧门,见到孟守翎,恭敬地放行。
陆锦鹤随孟守翎走到寝殿前,殿前匾额只题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河清海晏。宫人进殿通报后,孟守翎示意她进殿,自己则留在殿外等候。
陆锦鹤走进殿内,只见刘献瀛并未着太子常服,而是穿着一身茶白锦袍,上绣竹叶纹,以金丝勾边,他坐在案前,茶香四溢。
见到她来,他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止住她正要下跪行礼的动作。
“陆家妹妹无需多礼。”
“臣女惶恐。”
“是我思虑不周。你昨日落水,应该在殿中好好休息才是。”他端详着她仍有些苍白的脸色,将她引到案前,示意她落座。他则坐在对面,亲自开始沏茶。
“陆妹妹在宫中久居,我却一直无缘得见。昨日之事,叫你受惊了。你住在宫中受了委屈,是宫中失察,我以茶代酒,给陆妹妹陪个不是。”
他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陆锦鹤赶紧摇头:“君臣有别。殿下无需如此。是臣女顽劣,才意外落水。此事与那些宫人……倒也无关。”
他挑眉,眸中划过一丝笑意。意外?未必。他往自己杯中添茶,茶水滚烫,可他说出的话却冷得令人生寒:“陆妹妹这一跳,庆功宴可是乱了套。董将军救女心切,连父皇在场也视若无睹。往小了说,是殿前失仪,往大了说——”
陆锦鹤正要起身谢罪,被他的眼神压下——“是藐视君威。”
“殿下,我——”
“陆妹妹,不日你将来东宫伴读。本是一件好事,只是若陆妹妹一句实话也不肯同我说,我又该怎幺放心让你住进东宫呢?”
东宫伴读?陆锦鹤有些愕然。上一世她根本未曾踏足过东宫的大门,如今被太子召见不说,竟还要做太子伴读?
热水升腾的水雾横亘他们之间,殿中一时无言。
刘献瀛见她不开口,正欲送客,只听得一声啜泣。
“殿下……臣女不敢欺瞒殿下……”她擡眼,一双泪眼迷蒙,看向刘献瀛。“昨夜臣女确非失足。只是这两年在宫中,臣女的日子并不好过。殿下也知,臣女父兄亡故后,陆家没落,两年前,臣女外祖董家获罪,臣女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这才一时想不开——”
刘献瀛先是一愣,而后没来由地心口一窒,手指在案下攥紧,想到她昨夜决绝的样子,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眼泪,语气缓和了许多:“如今董将军归来,虽在宫中待审,你好歹有了阿娘可以傍身。莫要再想别的……”
原来阿娘在宫中待审,看来暂时平安无事,她抹去眼泪,点点头。
“更何况,你来了东宫,自有我照拂。以前不好的事,不会再发生。”他终于擡头,只见她一张苍白的脸上仍挂有泪痕,两颊与眼尾泛红,想来是她病还未好,又情绪激动所致。是他有些着急了,于心不忍,他又补充道:“仁智殿年久失修,于你养病无益,一会儿我便遣人去你那收拾东西,搬来玉华院。”
“臣女多谢太子殿下恩典。”她正要起身跪拜,只见刘献瀛更快一步将她扶起:“不必讲这些虚礼,我送你回去。”
“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刘献瀛的手一顿,慢慢收回,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臣女与阿娘阔别三年未见,只求殿下让我见一见阿娘。”
刘献瀛正准备坦言如今董问晴由杨谦亲自看守,若要见面并非易事,可见她眼睫轻颤,好看的眼睛似乎又要冒出泪花来,他顾不得其他,赶紧开口:“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