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禁所此时由羽林卫统领杨谦亲自把守,他腰佩长刀,身姿挺拔,不苟言笑,刘献瀛算是见识过此人的冷硬——下旨缉拿董府众人那日,他一言不发便带着禁军包围了董府。
念及此,刘献瀛长叹一口气,还是带着陆锦鹤上前,故人之女有求,再流两滴眼泪,或许杨谦会有几分动容。想起陆锦鹤那三分真七分假的眼泪,刘献瀛嘴角抽了抽。
“太子殿下。”杨谦行礼,看向他身后着杏黄色对襟齐胸襦裙的少女。“陆小姐也在。”
二人来此的心思昭然若揭,刘献瀛也不欲多寒暄:“杨统领,陆小姐思母心切——”
“请吧。”
刘献瀛一愣,看向陆锦鹤,她竟一脸淡然,脊背笔直,丝毫没有委屈的模样。
杨谦看了他们一眼:“一盏茶时间。不可多留。”
“多谢。”
杨谦领着他们走到了禁所的尽头,在一处小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陆锦鹤看向刘献瀛,刘献瀛点点头,她便推开门走了进去。余下二人无心听墙角,杨谦便带着刘献瀛去了禁所的茶室。
屋内逼仄且昏暗,只见一妇人站在窗边。
“阿娘!”
董问晴猛然回头。
陆锦鹤扑到她怀中,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前世十三岁那年,她没有了阿娘,这是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她无数次在梦中与阿娘相见,醒来后,却只能望着空落落的寝殿神伤。十八岁那年,她以为自己只能与家人在地府团聚,谁知重来一遭,她还能救下自己的阿娘。一时百感交集,她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鹤儿,鹤儿……是阿娘不好,阿娘对不起你,阿娘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宫中。阿娘让你受苦了。”董问晴强忍着泪水安慰她,慢慢拍着她的背,正如对她小时候哭闹时那般。
“阿娘,他们有没有为难你?”陆锦鹤哽咽道。
“没有,好孩子,阿娘没事,让阿娘看看你。”董问晴垂下眼,捧着她的脸,端详着三年未见的女儿。三年未见,她长高了,也长开了些,一双杏眼水波流转,眉鼻英挺,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鹤儿长大了。”
“阿娘,我好想你,我好想回家。”
董问晴心口一阵阵发紧,面上强装镇定道:“鹤儿,如今形势艰难,阿娘没本事,不能立刻带你回家。以后,宫里就是你的家。等阿娘赚了军功,带鹤儿出宫,我们离开洛阳,去扬州生活,再给你找一个好夫婿,阿娘看着你儿女绕膝,安稳一生,可好?”
这的确是陆锦鹤孩童时期最期盼的日子,可她早已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陆锦鹤了,外祖家冤案未雪,父兄之仇未报,龙椅上的人还高枕无忧,她哪里甘心就此远离纷争?
“军功?阿娘平定落雁关,还要什幺军功?”
“瀛州未复。”董问晴轻叹一声:“等阿娘将契丹人逐出瀛州,阿娘就带你回家……不仅是为你父兄报仇,也是为了你外祖的遗愿,阿娘希望他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那董家的仇呢?谁来报!”
“鹤儿!”董问晴脸色骤变,严厉喝止她:“你姓陆,不姓董。董家的事,与你无关。更何况,董家……无仇可报。”也不能报。她只剩这幺一个女儿,岂能再让她冒险?
杨谦的声音适时响起:“陆小姐,时间到了。”
“去吧,鹤儿。好好过你的生活。”董问晴的目光柔和下来,抚过她的鬓角,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挂在她脖子上,替她藏进衣领下。“这是董家传家的玉佩,原本是传给你表弟……如今阿娘交给你,往后,无论阿娘在不在,你都只管好好活下去。”
陆锦鹤出来时只觉得眼皮分外重,擡头看见刘献瀛正站在廊下等她。
“陆小姐……”
“杨统领有话要说?”她的声音有些哑。
“保重。”杨谦惜字如金,说完便离开了。
刘献瀛与陆锦鹤并排走着,饶是刘献瀛好奇她们说了什幺,也看出她心绪不佳,没有多问。路过内医局的时候,陆锦鹤突然想起摘绿。
“殿下,那日呼救的宫女在内医局当值,可否让我去问候一番?”
刘献瀛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道:“走吧,我同你一起。”
“见过太子殿下,您找摘绿幺?她今日没来应卯呢。”内医局的小宫女停下捣药的动作。
陆锦鹤的手攥紧了衣裙。
“你可知,她为何没来?”刘献瀛垂眸看着她的小动作,开口问道。
“奴婢不知。许是病了?”小宫女的面上带着茫然,想来是真的不知。
“嗯。”刘献瀛点头,带着陆锦鹤走出了内医局。
走到银桥的时候,陆锦鹤似乎想起什幺似的愣住了。
“怎幺了?”
陆锦鹤摇摇头。
刘献瀛以为她想起昨夜的事,便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带她穿过临波阁,走下银桥,而后松开手,低声安慰道:“昨夜之事既已过去,无需多想。也不用为难自己,你可以穿过牡丹园来东宫,不必再走金桥。”
他将她送到仁智殿门口,便开口告辞,眉目带着点笑意:“陆妹妹,我们东宫再见。”
他像是出自书香世家,温润如玉的公子,倒不像是深宫里养出来的皇子。陆锦鹤不禁想。
“小姐,东宫方才来了人给您收拾东西呢,现在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小粼笑吟吟地将她迎进内室。“只这一件大氅,沾了水和污渍,这幺好的料子,奴婢怕那些粗笨的洗衣奴才给小姐洗坏了,丢了又可惜,想问问小姐如何处置?”
小霜捧着大氅,怯生生地看着陆锦鹤。
陆锦鹤轻轻摸上那大氅,是白狐裘。的确名贵非常。可她和阿娘素来没有这样的衣物,这大氅怎会出现在仁智殿?她捧起一角轻轻嗅了嗅,上头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冷香,再想起孟守翎说过的话……只能是他了。
“替我单独放进一个箱笼中收拾好,仔细些,别碰坏了。”
既然浣衣局的奴才洗不干净,想来原主那里自有会处理这些名贵衣料的宫人。
延平十七年的深秋,陆锦鹤带着两个侍女,一点衣物,跨过廷义门,住进了东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