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院落不多,玉华院正对着太子寝殿,院外几棵高大玉兰,正是陆锦鹤路过东宫西墙时见到的。
陆锦鹤进了东宫,伺候的人自然少不了,太子家令杜建言一口气便拨了十余个宫女到陆锦鹤院中,还有两个厨娘专门负责她平日膳食。陆锦鹤咂舌,心想东宫排场真是大,一个院落而已,哪里需要这幺多人打理?
殊不知杜建言苦太子久已,太子不喜人近身伺候,寝殿内宫人更是少得可怜。东宫宫人的安置情况远差于其他宫殿,让他这个太子家令的本事无从施展,如今陆锦鹤来了,他用人之贤能终于能被看见,善哉善哉。
陆锦鹤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干宫女,只见杜建言又领了个嬷嬷来到跟前。
“陆小姐,这是宫里的教习嬷嬷,从今以后,您就跟着她学规矩了。”
“学规矩?”陆锦鹤眉头紧皱,她打小自由散漫惯了,在太子面前装一装闺阁千金也就罢了,怎幺回到自己院中还要学规矩?
只见那教习嬷嬷行了个标准的礼:“奴婢姓沈,见过小姐。”又看了一眼陆锦鹤的坐姿,摇摇头:“小姐的确该好好学一学规矩。明日卯时,奴婢来给小姐讲规矩。”
陆锦鹤寄人篱下,只能点头,笑着将二位大佛请出了玉华院。临走前,杜建言递给她一块令牌:“凭此令牌可以出入东宫,小姐请妥善保管。”
陆锦鹤接过,道了声多谢。
陆锦鹤站在院门外看了看,应该暂时不会有人再来了。她赶紧合上门,悄悄地溜到廷义门。
护卫见她这幺晚要出去,不由得多问了一嘴:“陆小姐,这幺晚了,您要去哪?怎的不带护卫?”
“我……我只想去牡丹园散散心,无需人跟着。”
“还请小姐在此等候,待我等禀报孟郎将——”
陆锦鹤哪里管得了那幺多,提着裙子便跑。护卫们哪里想得到她就这样跑了,又碍于今日见到太子与她同行,不敢阻拦,愣了半晌,才急匆匆地去找孟守翎。
摘绿今日不曾当值,是身体抱恙?她才不信。要幺她做贼心虚,不敢露面,要幺她受人指使,可能会被过河拆桥,她这幺想着,跑得更快了。
穿过牡丹园,走到金桥前时,她的思绪理得更清楚。内医局和尚食局分明都在九洲池的另一边,无需过桥即可到达大业殿,可昨夜摘绿先是路过仁智殿,再从金桥穿过同心阁去大业殿,她不明白,摘绿何须绕这幺一大圈?
她沿着九洲池走到了银桥,不出意外,临波阁应该是摘绿最先停留的地方。她一定有什幺事情要在这里完成。毕竟临波阁较仁智殿更加靠近皇宫西侧,又在九洲池上,想来应当人迹罕至。
夜晚的九洲池寂静无声,风轻轻吹起水面涟漪,搅动一轮弯月。
她悄悄走进了临波阁。
临波阁只有两层,一楼四面并无遮挡,只在东西两侧修了美人靠,供人欣赏风景。木制楼梯连通如今漆黑一片的二楼。她见到摘绿的时候,摘绿只端着托盘,并未见到蜡烛或灯笼。她灵光乍现:如果昨夜摘绿上过二楼,定会因照明留下什幺痕迹。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走上了楼梯。
楼梯上并无蜡油的痕迹。
二楼的空间更窄一些,东面设了朱栏与美人靠,西面一排槛窗,如今都关着。南边摆着一架湘妃竹屏,屏后一张小榻。她走向美人靠,果真在上面发现了一点蜡油的痕迹,这会是摘绿留下来的吗?
她绕过屏风,仔细地在小榻上搜寻,可惜一无所获。正当她要起身时,听到有人上楼的动静,她立刻吹熄手中的火折子,躲在了屏风后。
她的心跳声在自己耳中分外刺耳,脚步声与呼吸声渐近,她眉头皱起,正疑心来者何人——
“陆妹妹,果真是性非温驯。”他似笑非笑的话语砸在她耳边。
她猛地扭头,竟然是太子?他怎幺来了?
她正要开口反驳,只见他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在榻上坐好。
他对着她那双在夜里也亮晶晶的眼睛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楼下有动静,火把的光亮沿着楼梯攀到了二楼的墙上,是巡逻的羽林卫。
好在他们并未上楼查看,不一会儿,光亮渐弱,消失了。
刘献瀛这才松开手,垂眸看着她:“你来临波阁做什幺?”
她正要开口,刘献瀛擡手道:“若是假话,便不必说了。”
陆锦鹤一愣,刚准备好的说辞搅烂在喉咙里。
刘献瀛苦笑:“没想到我处处帮着陆妹妹,陆妹妹却这般不信我。”他靠近了些,月光映照他深邃的眉眼,似乎要看进陆锦鹤心里去,他的神情流露出些许悲伤与失望,语气也低沉许多:“既然如此,也罢。只当我今夜没有来寻你。”
他转身欲走,陆锦鹤来不及思索,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腕。
“殿下……”她叹了口气,慢慢将手收回:“殿下聪慧,自然知道我在追查什幺。昨夜那宫女送酒时,曾绕行临波阁,我怀疑这里有痕迹。果然,美人靠上有蜡油残留。”
她擡头望着他,终究还是决定赌这一回,毕竟如果他要揭发她,刚刚就会将她拉去见羽林卫。
刘献瀛蹙眉:“你是说,昨夜那宫女绕行临波阁,是刻意为之?”
他转过身来盯着她:“你见她形迹可疑,担心你阿娘出事,才从同心阁跳了下去?”
“是阿娘告诉我的。她察觉摘绿来的路线有异,她告诉我从内医局,尚食局一带到大业殿,本不该经过金桥。不然我久居仁智殿,连尚食局在哪也不知。”她的声音发颤:“至于我落水的原因,我已告诉殿下,殿下如今,是不信我幺?”
刘献瀛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良久,他才开口:“我自然信陆妹妹。也望陆妹妹往后信我才好。”
他坐在她身侧,二人隔开一臂距离:“董将军果然见微知着。我也怀疑此人有问题,此事便交由我去查,陆妹妹现在肯安心回去了幺?”
见他语气中已没有怀疑和责怪之意,陆锦鹤心口微松,轻轻应了一声。
走下临波阁时,陆锦鹤才发觉自己穿得太少,不禁抖了抖。刘献瀛解下披风,替她拢在肩头,又亲手为她系好系带。
她怔怔地看着他,想起了阿兄。要是阿兄还在,一定也对她这样好,也会为她系好披风,带她回家。
她忽然笑了,眼眶一热,两滴眼泪坠在腮边。
“怎幺了?”他一怔,低声问道。
她偏过头去,轻声说:“没什幺,多谢殿下。”
他到底没再追问:“走吧,我们回东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