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这几天心情特别好。
好到连早八都没那幺可恨,老教授讲课也没那幺枯燥,路边的树影晃一晃,她都能觉得今天风景不错了。
吴玥看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中彩票了?”
沈确差点被汽水呛到,立刻摇头:“没有啊。”但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今天温度降下来了,午后,阳光不那幺刺人了,风也舒服,沈确和吴玥慢悠悠地走在树荫下,打算一会儿出去吃顿大餐,是一家徽菜馆子。据说那里的师傅还是老板特地从别处挖过来的,高薪聘请,连鲜笋都是赶着时令,每日从黄山脚下运来的。
听着就唬人。
这是吴玥告诉她的,她要请这位土生土长的徽州人尝尝,究竟是不是那幺一回事儿,到底正不正宗。
沈确当即揽下了此等重任。
“好,”她点头,“我来验明正身。”
饭馆果然不错。
门面不张扬,进去以后却别有洞天,木窗、竹帘、青瓷碗,连走廊里都隐约有一点山水画似的冷清气。
点菜的时候,沈确一页一页翻得认真,前面几样都还好,直到翻到中间那页,看见“烧鳝鱼”三个字,她立刻“咦——”了一声,眉头都蹙起来,手一擡,飞快翻了过去。
吴玥也皱了皱眉。
沈确看见,就问:“你也不喜欢黄鳝啊?”
吴玥说:“长得像蛇,瞧着瘆得慌。”
沈确闻言,立刻生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来,同她讲起她小时候被黄鳝缠过手腕的事。
也是夏天,沈确那时不过四五岁,夜里头很晚了,跟着父亲去抓黄鳝。田埂边潮气重,手电光晃来晃去,泥地里一个个洞黑黢黢的,沈确看得新鲜,跃跃欲试。大人一个没看住,她自己就伸手去掏。结果洞里那东西一口咬住了她。
其实不算疼,就像打针,尖尖的一下。
可下一秒,那条黄鳝不知是被她吓着了,还是本能反应,竟一下缠上了她的手腕。滑溜溜、凉冰冰的一圈,活的,还在动。
沈确当场就被吓哭了。回去之后还发烧,最后她妈妈把她爸爸骂了个狗血淋头。
吴玥听完,有点哭笑不得:“那确实会有阴影。”
沈确点头:“所以我现在看见都不行。”
菜陆陆续续上来。
味道确实好。臭鳜鱼是正宗的,笋也鲜,连一道寻常的炒时蔬都带着点山里头才有的清气。沈确吃得很认真,边吃边点评,时不时还会小声感叹一句“这个还真行”。
不过,她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件大事——
等会儿该怎幺给钱?
店不便宜,菜也点得也多,总不能真让人请。
沈确已经悄悄在心里算了算,想着要找个合适时机把钱转过去,或者结账时自己先去前台,不能推推搡搡的,场面不好看。
可饭吃到一半,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吴玥先看见的,神情微微一变,随即又很快松开,有些意外,也带着一点隐隐的高兴。
沈确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是蒋骞远。
他推门进来时,像是很熟悉这里,跟门口的人点了点头,便径直走来。
“你怎幺来了?”吴玥笑起来。
“正好在附近。”蒋骞远说。
他坐到吴玥身边,姿态自然。吴玥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位置。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动作很轻,是寻常情侣之间的一点亲昵。
沈确坐在对面,筷子慢慢停了一下。
她见过蒋骞远一次。
是之前,她去吴玥家里玩。本来两个小姑娘关起门来正闹得高兴,门一开,忽然进来一个男人。对方其实也笑着,同她打了招呼,客气得很,可沈确还是本能地觉得这人看着有点凶,或者说,是一种叫她不太自在的“成熟”和“陌生”。她那时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了,匆匆忙忙找了个借口,背起书包,说自己该回去了。
说到底,她还是很有眼力见的。
人家男朋友来了,她再赖在那儿,总归不合适。
这回也差不多。
蒋骞远坐下以后,原先属于她和吴玥的那种松弛,一下被轻轻挪走了。桌上还是热闹的,吴玥也在笑,可沈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幺坐了。
蒋骞远倒很周到,还专门同她搭话,问她是不是交换生。
沈确点点头。
“小玥提过你,”他笑了一下,“说你是徽州人,今天正好来尝尝家乡菜?”
沈确开玩笑:“嗯,看看正不正宗。”
蒋骞远看着她,笑意不深不浅。
“那他们这儿今天算是班门弄斧了。”
这话很得体。
得体到沈确不知道该怎幺回,只能跟着客气地笑。
蒋骞远又叫服务员添了两道菜,还说这顿他来请。沈确连忙摆手,说不用,大家平摊就好。
“那怎幺行,”他说,“你远道而来,是客人。小玥带你出来吃饭,我当然也该尽一点地主之谊。”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甚至有点风趣,挑不出错。可沈确却觉得心里那点不自在越来越重。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明明对方没有失礼,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笑、应该说“那怎幺好意思”,应该再推让两句,可她偏偏最不擅长这种场面上的往来。
沈确只好低头夹了一点笋,慢吞吞地吃着,不知道该说什幺。
蒋骞远问她:“在北京还习惯吗?”
沈确说:“还可以。”
“住校?”
沈确:“之前住校,现在搬出来了。”
蒋骞远笑了笑:“一个人?”
沈确整个人顿了一下。
“和朋友。”她含糊道。
“男朋友?”蒋骞远像是随口。
吴玥这时插了一句:“你问这幺多干什幺?”
她语气还是笑的。
蒋骞远也笑:“随便问问。”
沈确低头喝了口水。
服务员确实又添了几道菜进来。
沈确放下杯子,小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吴玥擡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沈确笑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她拿起手机,顺手把包带也勾了一下,说是习惯了。
借口拙劣。
她站在洗手台前洗了很久的手,又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样半路跑掉不太好,可若真让她再回去,坐回那张桌子边,等着他们你来我往地客气、再结账、再推让,她反倒觉得自己会更不自在。
她真的太不会处理这种局面。
于是她从洗手间出来以后,没有再回包厢。
站在走廊尽头,沈确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饭馆的灯很暖,走廊里有淡淡的木香,远处传来服务员低低说话的声音。
最后她给吴玥发了信息。
【玥玥,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课,要早点睡。真的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半路跑掉的,对不起对不起。】
为表歉意,她还发了个哭哭的小字符,发完,她想了想,又补:
【钱我留在椅子最里面了,有个信封。这里太贵了,我真的不好意思让你们请。你不要生气,我下次请你吃早茶。】
消息发出去以后,沈确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背好包,从饭馆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风正好。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心里却还悬着一点。她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也很失礼。可失礼和继续坐在那里相比,好像还是失礼更容易忍一点。
饭馆里,吴玥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完消息,说不清是什幺神色。
蒋骞远坐在一旁,问:“怎幺了?”
吴玥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先走了。”
蒋骞远挑了下眉:“是吗?”
“嗯,”吴玥把手机扣下,“说明天有课。”
蒋骞远笑了一声,没再说什幺。
吴玥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她也没说话。
蒋骞远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沈确空出来的位置。那张椅子很干净,靠背上没有书包,桌上也没有她的杯子了,她走得很是彻底。
服务员进来添水时,吴玥忽然站起来,走到沈确的位置旁边,伸手往椅子里侧摸了摸。
果然摸到一个信封。
蒋骞远看见,笑意更深了一点。
“家里教得挺好。”
吴玥擡眼看他。
她坐回位置,把信封放进包里,低声说:“她就是这样。”
“哪样?”
吴玥没回。
蒋骞远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他没有再问。
只是过了一会儿,像随口似的,说:“下次再约吧。”
吴玥垂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而沈确已经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