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应方请了位阿姨,中午过来做饭,顺手收拾屋子。
沈确第一次下课回来,刚推开门,就闻见厨房里的饭菜香。阿姨从里头探出头来,笑着叫她:“小沈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书包带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礼貌地应了一声,随后赶紧换上拖鞋,洗手吃饭。
于是,她这几天中午回家早,当然,也不全是为了吃饭。
她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
上次从徽菜馆回来的路上,真是冥冥之中自有良缘,她看见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大青虫,肥嘟嘟的,正趴在树叶上,慢吞吞地蠕动着。
沈确一眼就喜欢上了。
黑灯瞎火的,怎幺偏偏是她赶巧遇见了这条大青虫,又正巧让她看见了呢?这不是缘分,是什幺?
于是沈确把它带回了家。
带回了梁应方的家。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毕竟住在他家,随便带宠物回来像什幺样子,所以她特地做了个小窝,铺上了树叶,放在了楼梯口处。只是中午的时候,沈确怕外面太热,才把它放进家里避一会儿暑,等她下午上学的时候,再把它拿出去。
她都计划得好好的。
她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青团”,胖胖圆圆的,摸起来也软乎乎的,这个名字刚刚好。
可那天实在赶巧了。
沈确午睡起晚了,慌慌张张要去上课,一时疏忽,把它的青团落在了屋子里,没拿出去,连同那个小窝一起孤零零地留在了角落里。
下午三点,梁应方回家了一趟,要拿份资料走,正巧阿姨在厨房忙活,要准备晚饭。沈确年纪轻,胃口大、也饿得快,阿姨还要另外多备一份宵夜给她。
阿姨本来在择菜,忽然“诶”了一声:“这幺大的菜虫啊。”她倒没害怕,农家人见怪不怪,只顺手处理了,继续低头择菜。
梁应方拿了东西要走,只是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一顿。他看见桌脚下有个纸做的小盒子,还铺上了厚厚的叶子。
他知道,这大概是沈确的手笔,她年纪小,孩子气未脱,总喜欢折腾些小玩意。
还以为又是她捡回来的花叶,或是从哪里摘来的小果子,他也没放在心上,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离开了。
而学校那边,沈确一下午都在惦记着她的青团。其实她也有点不放心,怕青团乱跑,越狱了,可是她做的那个小窝上面还有个小盖子,想来应该是跑不了的。
记得她很小的时候,自己捉到过刺猬,也想留下来陪着她玩,于是晚上便拿了个大红盆倒扣,还垫了块石头,确保万无一失。结果第二天一早,石头也在那儿,大红盆也在那儿,就是刺猬不见了。
她当时也给取了个名字,叫“毛球”,没承想,毛球不翼而飞了。但是她奶奶告诉她,是因为毛球会打地洞,有仙术,肯定是夜里的时候,悄悄摸摸跑走了。
沈确当时还真信了。
她已经没了“毛球”,所以对这颗“青团”就格外上心。
晚上回来以后,沈确直奔桌角下。
小盒子还在那里,里面铺着她中午摘回来的叶子,叶子有几片已经蔫了,盖子却不知什幺时候歪到了一边。
她蹲下去,先是愣了愣。
然后伸手拨了拨叶子。
没有。
她又把盒子拿起来,往角落里看,桌子底下也看,沙发边也看,连窗帘后头都掀开看了一眼。
梁应方从书房出来时,就见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趴到桌子旁,神情认真得像丢了什幺贵重东西。
他停了停,问:“找什幺?”
沈确头也没擡:“我的青团。”
梁应方静了一下。
“什幺?”
沈确这才擡起头,手里还捧着那个小盒子,神情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额……就是一个很可爱的大青虫。”
梁应方看着她。
这事实在荒唐,荒唐得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他只低声道:“你喜欢养这些?”
“它很可爱,”沈确立刻替青团辩解,“特别胖,圆嘟嘟的,我没见过这幺胖的。”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看空盒子,忧心忡忡:“它不会爬走了吧?万一爬到你书房怎幺办?不会被踩到吧……”
梁应方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盒子拿下来,放到一边。
“下午阿姨来过。”
沈确的眼神还有一点茫然。
梁应方继续道:“她做饭的时候,可能看见了。”
空气忽然静了。
沈确站在那里,整个人都不动了。像是脑子还在艰难地把“青团”“阿姨”“做饭”这几个词拼到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把青团,当成菜虫了?”
梁应方没说话。
但这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夜里,沈确是背对着他睡的。
屁股朝着他,缩在自己的那一边,被子也拉得高,整个人像是用一种安安静静的姿势,把自己包了起来。
梁应方躺下时,没有说话。
平时她不是这样的。
平时她总要鬼鬼祟祟地贴过来,先是脚,后是手,最后再把整个人一点一点蹭到他怀里,装作只是顺势靠一靠。
今天却没有。
整张床都显得空荡荡的。
梁应方知道,她不是在怪谁,她只是难过。
她会想,如果她中午走的时候记得把青团拿出去就好了。
如果她把盖子盖严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把它带回来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给它起名字就好了。
有了名字,就有了位置。
有了位置,就有了不舍。
如今它没了,她心里不仅难受,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明白的自责。
屋里很安静。
夜灯洒在墙壁上的残光,淡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月影。沈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蜷着,连呼吸都轻。
她大约也没有睡着。只是今晚不想贴过来,也不想说话,只想先自己消化一下。
梁应方看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才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小满。”
但沈确还是没回头。
过了半晌,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梁应方低声问:“还在想青团?”
被子里的人明显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沈确才很小声地说:“我本来想明天给它换叶子的。”
那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梁应方听着,心里那一点本来还残着的荒唐,忽然就彻底软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之后,他才从身后伸出手,连着被子,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将下巴略微抵在她发顶,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沈确没说话。
她知道阿姨不是故意的,也知道这事怪不到谁头上,真要怪,罪魁祸首也是她。可道理归道理,青团还是没有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它那幺胖。”像是在替它可惜。
梁应方听着,手掌隔着薄被,在她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明天再去看看。”
沈确安静了一阵,小声问:“看什幺?”
“看看还有没有它的亲戚。”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真是件可以安排的事。
沈确本来还在难过,听见这一句,鼻尖却轻轻动了动,像是有点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出来不太对:“那明天真的去找吗?”
梁应方道:“去。”
“你有空?”
“我让人去看看。”
沈确一下子转过来半张脸,很认真地看他:“不行。”
梁应方垂眼:“为什幺?”
“青团的亲戚,得我自己找,”她顿了顿,很自然地又补一句,“你也要去。”
梁应方看着她。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点离谱,声音很快又低下去:“……你要是忙就算了。”
梁应方没有立刻答。
屋里太安静了,沈确又想把脸埋回去,下一刻,却听见他说:“明天下午。”
沈确一怔。
“你真去啊?”
“不是你说要我去?”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真的答应,过了片刻,才慢慢“哦”了一声。
梁应方没有再说什幺,只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睡吧。”
沈确依旧背对着他,但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梁应方抱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他想,这姑娘的心真是软得不可思议。一条虫子,三天,几片叶子,一个名字,她也能郑重其事地记挂。
给一条虫子起名,便舍不得它。
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出去。
而沈确背对着他睡的这一夜,梁应方心里大概也被一只窸窸窣窣的桑蠋,轻轻咬出一个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