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暖
日晡西斜,金红的光斜斜洒在院中的晾绳上,上面晾晒的棉被已经被阳光烘得暖蓬蓬的,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是阳光的味道。
顾燕回看看渐斜的日头,抓紧时间将晾晒好的麦秸芦花塞进手工缝制的褥套里。
就见她盘膝坐在粗苇筵上,先将晒干的麦秸和芦花用力揉搓一番,尽力弄得松软些。
接着一手撑开褥套上留的口子,一手大把填入蓬松的麦秸与轻软的芦花,尽量塞得均匀厚实,再用手掌反复按压抚平,从一头慢慢捋向另一头,将内里的草絮推得平平整整,不鼓不塌。
最后再捏着边角抖一抖,展一展,草褥子就变得松软妥帖,带着阳光与干草的味道。
至于收口的工作,一事不劳二主,就让阿姊来做。
“阿姊!”顾燕回朝灶房喊一声,就见烟囱口突突冒着白气,正直直往上飘。
“何事?”沈盼春听到院中人呼唤,忙用手背去拭额角微微冒出的汗,又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房里走出来。
“阿姊,帮忙收口。”顾燕回指指草褥子上留的那道口子,“我去灶房帮忙看火。”
说罢,就快步朝灶房去了,灶上正炊着哺食,也是离不开人的。
沈盼春执了针线,将之前留的那道口子细细缝好,看着做的规规整整的草褥子,忍不住在上面拍了拍,又厚又软,不由露出欢喜的笑。
阿燕可真能干!
“缝好了。”沈盼春说着,就回灶房去了,换顾燕回回来继续做她的事。
“缝的真快啊!”顾燕回惊叹,脸上满是赞赏,惹得沈盼春面颊泛红。
待看到收口位置缝得平平整整,连缝线的痕迹都没有,不由又是一声惊叹:“用的还是藏针法!”
恰在此时,顾念之从正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大扫帚,小脸红扑扑的,透着劳动后的红晕:“阿母,屋里扫干净了!”
“真棒!”顾燕回不吝夸赞,直夸得顾念之骄傲的挺起了小胸脯。
先把做好的草褥子挪到蒲草细席上临时放一放,又将一丈见方的粗苇筵用苕帚细细扫干净,卷起来扛进屋子里,铺在靠墙的位置上。
接着,去院子里将那草褥子哼哧哼哧搬进屋,摆放在粗苇筵上,这草褥子长宽高约1.8m*1.4m*5cm,内里填满了草絮,分量着实不轻。
没有片刻歇息,又如法炮制,将院子里那张蒲草细席清扫干净,卷起来扛屋里,铺在草褥子上,大小刚刚好。
至此,一个简易卧榻就搭好了。
顾燕回还嫌不够厚不够软,又把晾在院子里的两张麻布衾被拿进来,垫在蒲草席上,最上面再铺一层现代工艺制造的大床单。
一个厚实软和干净整洁的升级版卧榻,就此落成!
顾燕回叉起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只觉心满意足,蓦地皱起眉,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幺……
思虑间,就见阿姊抱了一床棉被进屋:“太阳快落山了,阿燕快去把另一张棉被收进来。”
顾燕回一拍脑门,怎幺把最重要的棉被给忘了!
所幸,太阳还未落山,棉被还没返潮,抱在怀里,只觉蓬松松软烘烘,凑近吸一口,尽是阳光的气息。
套上被套,把两张被子都叠好,摞在床头。
顾燕回两手一拍:“完工!”
“好软啊……”顾念之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稀罕得两眼放光。
这要是睡上去,得多软多暖和啊……
“阿母,当归能睡吗?”顾念之扬起小脸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地望向顾燕回。
“能啊。”顾燕回捏她红扑扑的小脸儿,喜欢得不得了,“就是给当归睡的。”
“啊!”顾念之一声轻呼,还有些不可置信,旋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阿母!”说着,踢掉小鞋子,一个大鹏展翅就要往床上跳。
“诶!等等!”顾燕回眼疾手快,掐住她咯吱窝,往旁边一提,“要先洗澡才能上床。”
“洗澡?”顾念之眨眨无辜的大眼睛,不懂。
“沐浴。”顾燕回解释,“先沐浴,再上床。”
轻微洁癖患者表示,新换的床单被褥,一定要把自己洗干净才能去睡。
顾念之听懂了,扭头去看阿娘。
顾燕回也扭头去看。
她知道,对古人来说,沐浴是件郑重又麻烦的事。
得先去灶下烧大锅的热水,光是烧水,柴禾就得添上好几捆。水开了再一桶桶拎进屋里,倒进木盆里冷热兑好。又要准备擦身的布巾、干净的衣裳,里里外外收拾妥当,才能脱衣入浴。洗完又得赶紧擦干,把衣裳穿上,就怕拖的久了,受寒着凉。
故而,古代官员有五日一休沐的假期,专门回家沐浴。
一大一小,齐齐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自己,沈盼春怎能忍心拒绝,不由弯唇一笑,点头应允:“哺食炊好了,吃过哺食再沐浴。”
哺食,还是小米粥,只不过把馒头换成了肉包子。
并不是顾燕回小气,不肯给母女二人吃好的,只是人饿得久了,肠胃虚弱,不能一下子吃得太饱,更不能沾油大荤腥。
先吃些稀软清淡、好克化的食物,顾燕回这样打算着,等肠胃缓过来,再慢慢加好饭食。
况且小卖部里的食物有限,虽然她因为入冬家家户户都要猫冬屯粮,进了不少货,把小货车塞得满满当当的,里面的食物满打满算足够一家三口撑过整个冬天,规划的好的话,兴许能吃用个一年半载。
但一年半载之后呢?
顾燕回不敢保证自己能在这个乱世混得风生水起,让她们母女二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所以,节约还是很有必要的。
唉!顾燕回暗暗叹气,都怪自己废柴,没有多大的能耐。
顾燕回满心愧疚,却不知,在她眼里清汤寡水的米粥馒头,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吃过哺食,灶房里的烟囱又开始突突地冒起白气。
就见两眼土灶上坐了一大一小两个釜,里头烧的热水咕噜咕噜翻滚起来,已然是烧开了。
沈盼春将热水舀进木桶里,舀满一桶顾燕回就提去正房东屋,那个房间空着无人居住,正好用来沐浴。
顾念之早等着了,看阿母提热水进来,不由欢喜得蹦了蹦。
屋里空落落的,连睡觉的草堆都没有,想来是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但顾燕回却莫名觉得熟悉。
应该是我住过的房间吧,顾燕回有些伤感的想着,即使没有了记忆,但刻在骨子里的对这个家的熟悉,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让她措手不及。
哗啦啦,热水倒进大木桶里,升腾起一片白色水汽。
顾燕回暗暗庆幸,这个家里还有个浴桶,不用像更贫苦的人家那样,只能用木盆盛水,用布巾蘸着水擦洗。
接连倒了三桶热水进去,再兑些凉水,把温度调好,浴桶里的水堪堪过半。
小孩子洗澡,水不能太深。
“进来吧。”顾燕回招呼等在一旁的顾念之。
就见顾念之赶忙把自己脱个精光,光着小屁股朝顾燕回伸出了手,小孩子个子矮,得要她抱进去。
顾燕回掐着她腋下,将她提起来,正要把她放浴桶里,却见小破孩儿两腿间长着小唧唧,不由有些惊讶,随口道:“当归不是女娃啊?”
说罢,也没多想,把小破孩儿往桶里一戳,还不忘嘱咐:“扶好了,别滑倒了再呛了水。”
五六岁的小孩儿,正是不辨男女的年纪,更何况古人都留着长发,顾念之头上梳两个小揪揪,她一直以为是女孩儿呢。
顾念之却不乐意了,嘟起嘴直嚷嚷:“是女娃,是女娃,当归是女娃!”
小家伙五六岁了,还分不清自己性别呢,顾燕回只觉好笑,好心给小朋友科普性别知识:“女娃不长小唧唧,你有小唧唧不是女娃。”
顾念之更生气了,也不扶着桶沿了,叉起小腰,争辩道:“谁说女娃不长小唧唧!我是乾元,乾元就长小唧唧!坤泽才不长小唧唧呢!”说着,还生气的跺跺脚,一个没站稳,跌进了水里。
“哎呀!”顾燕回忙把小孩儿捞起来,顾不得其他,急问,“呛着没?呛着没?”
顾念之撸一把脸,摇摇头:“没呛着。”
“快洗吧,别等水凉了。”顾燕回可不敢跟小孩儿掰扯了,什幺乾元坤泽的,听都没听过,以为小孩儿瞎扯呢,全没在意,先把澡洗完要紧。
顾燕回这里是翻篇了,顾念之还还耿耿于怀呢。
沈盼春烧好两釜热水备用,闲来无事,就去东屋帮忙,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小家伙顶着一头泡沫,眼睛闭得紧紧的,用力到眼尾都皱了起来,不由轻笑出声。
“阿娘?是阿娘吗?”顾念之听到动静,嚷嚷着,眼睛看不见,心里慌慌的,就想找娘。
“是。”沈盼春忙过去,接替了顾燕回的工作,舀一瓢水,帮小家伙冲去满头的泡沫。
“阿娘,阿母说我不是女娃。”两眼一睁,顾念之就开始告状,小脸儿生气又委屈,“阿娘,你说我是不是女娃?”
顾燕回还在一旁搭腔:“才不是嘞,你有小……”
“是啊,当归是女娃。”沈盼春说着,还颇无奈地看顾燕回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怎幺能跟小孩子乱讲?
顾燕回一脸莫名其妙。
有了阿娘撑腰,顾念之更有底气,皱起小鼻子朝顾燕回哼一声:“哼!阿娘都说当归是女娃呢,有小唧唧也是女娃!”说着,生怕顾燕回还不信,用她自己举例。
“阿母也有小唧唧,阿母也是女娃!”
顾燕回慌得用手捂住下面,小破孩儿怎幺知道她长唧唧?
“当归!”沈盼春忙厉声制止,“怎可如此无礼?”
身为人子,竟敢当面妄议母亲私密,真是太失礼了!
喝止住了当归,沈盼春忙站直身子,对顾燕回躬身赔礼:“是妾教导无方,日后定严加管教,万望妻主海涵。”
这般郑重其事,顾燕回也顾不得捂自己那里了,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先给当归把澡洗完吧。”
没看到小家伙正缩浴桶里瑟瑟发抖吗,别给冻着了。
沈盼春却知她不是冷的,而是自知做错了事,怕的。
见她这副可怜样儿,沈盼春也不忍再苛责,只当她是冷了,按顾燕回说的去做,帮当归搓身擦洗。
“咳……”气氛有些沉闷,顾燕回轻咳一声,觉得有必要跟阿姊讨论一下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当归都五六岁了还分不清男女,阿姊竟然还纵着她,顺着她的话乱说。
可见,也是个惯孩子的主儿。
“阿姊,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当归说清楚,她不是女娃的。”顾燕回小心建议,生怕自己把话说重了,戳了家长的肺管子。
“啊?”沈盼春闻言转头看向她,一脸的茫然,“当归就是女娃呀。”
“啊?”
这下,轮到顾燕回茫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