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思
夜深人寂，孤月高悬。
顾燕回躺在她亲手搭好的干净卧榻上，身上盖着蓬松暖和的棉被，沐浴过的身体松快舒爽，这堪称舒适的睡眠条件，本应酣然好眠，却是辗转反侧。
认知受到的冲击过于强烈，实在叫她无法安眠。
经阿姊一番细致讲解，她才知晓这个时代的人，除了男女之分，还有乾元、坤泽、中庸之别。
乾元，人数稀少。身强骨健，气力过人，后颈有信香腺，气息多凛冽厚重。无论男女皆生阳具，只女身生有胞宫，男女皆无法受孕。每至汛期，信香躁动，欲念强盛如烈火燎原，故汛期称为燎原期，需泄欲纾解。可咬颈标记坤泽，临时或永久结契。
坤泽，人数少于中庸，略多于乾元。纤柔秀美，冰肌玉骨，后颈有信香腺，气息多温雅馥郁。只男身生有阳具，多短小疲软，不论男女皆有胞宫，易受孕。汛期时信香外溢，身软情迷，燥热难耐，渴望乾元雨露浇灌，故汛期称为雨露期。一经乾元永久标记，心意相系，再难改易。
中庸，人数最多，占世间十之八九，体态寻常，性情平和，无信香无汛期，不被情热所控。男身生有阳具，较之乾元短小平常，女身生有胞宫，可生育。无法标记他人，亦无法被乾元标记。
性别分类，生而可知，依香味、性器区分。有难辨者，及至十五六岁，性器完全发育，即可明晰。
照这样分类的话，顾燕回想，她在这个时代就是个女乾元，虽稀有但正常。
不似在现代社会，是个稀奇的异类，明明是女性却长着男人才会有的性器，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遭受异样的眼光。
难怪，自己在这里会有童养媳，还有个过继的嗣子。
还以为是这个时代匮乏的物质赶不上超前的思想，没想到竟是性别种类不同寻常。
她已知晓，在这个时代，因着乾元的性别优势，她天生会受到各种优待，不论是明文规定的，还是隐形的，总之，相对坤泽和中庸来说，她会过的更顺遂，不论是从军从政还是从商，甚至只做个普通百姓，都比其他性别要容易许多。
单就赋税来说，乾元终生不用交人丁税，就连分得的土地也比坤泽、中庸多一倍。
再说娶妻，本朝平民若非三十无子，皆不可纳妾，但乾元除外。
顾燕回忍不住又翻了个身，心里惴惴难安。
相应的，优待越多责任也越重，一旦征战，最先被征兵入伍的就是乾元。
偏偏，此时恰逢乱世。
村中百姓宁可入西山做流寇、附坞堡当隐户，放弃自己的田地，也不肯继续留在村子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怕被征兵。
可见，一旦入伍，危险重重，九死一生。
不征人丁税，是因为本来就活不久吗？顾燕回不合时宜的想了个地狱笑话，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根本笑不出来。
难怪阿姊不想带她去乡县落籍，顾燕回不禁想，就是怕她被征去当兵吧。
可是，也非长久之计。
不知下一轮征兵，什幺时候就会来。
“唉……”顾燕回轻叹口气，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燕……”
一声极轻的唤，令顾燕回身子一僵：“吵醒你了？”
“没有。”沈盼春轻声回应，顿了顿，才道，“我也有些睡不着。”
“阿姊缘何睡不着？”既然都睡不着，不如就聊聊天吧，顾燕回想。
不想，半天没得到回应。
“阿姊，你睡着了吗？”顾燕回忍不住问。
“没……”沈盼春声音又响起来，自顾忽略掉顾燕回先前那个问题，转而问她，“阿燕为何睡不着？”
“有点被冲击到了……”顾燕回老实回答，“我跟你说过了，我之前在的那个世界，只有男女之分。”
“阿燕更喜欢那个世界吗？”沈盼春终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心里紧张得砰砰乱跳，一阵发苦发酸。
阿燕之前待的那个世界，应该是仙界吧，能凭空变出那样多的好吃食，也只有仙法才能做到了。
难怪村里有传言，说阿燕消失不见是被九天玄女娘娘召去做了童女，侍奉在侧。
只是，不知阿燕为何又下了这凡间，与她们母女一起来受这世间苦楚。
终是拖累了她。
沈盼春满心愧疚，心里却又无法抑制地生出可耻的欢喜，她一直希望阿燕回来的。
即便她离开是去做了九天玄女娘娘的童女，她也希望阿燕能回来。
她是阿燕的童养媳，如果没有阿燕，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阿母阿娘曾不止一次劝说她嫁与旁人，但她打心底里觉得阿燕一定会回来，她要守着这个家，等阿燕回来。
年深日久，等阿燕回家，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幸天遂人愿，阿燕终是回来了！
更喜欢现代世界吗？顾燕回想，自然是更喜欢的，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这个落后的古代世界比不了的。但有一点，对她来说，现代世界是比不了这里的。
在这里，她是一个正常人。
在这里，不用因为害怕受到歧视遭受异样的眼光，就整日里过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敢与人亲近，更不敢与人亲密接触，生怕被人发现她的异常。
“我更喜欢那个世界。”顾燕回如实答道。
果然，阿燕更喜欢那里。沈盼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揪住了，一抽一抽的疼。
“但我，也不讨厌这里。”顾燕回又道，甚至有一点喜欢。
不止是因为在这里她是一个正常人，更因为这里有需要她的家人。
现代世界的家人没有她仍可以好好生活，但这里，若没了她，她实在无法确定，失去族人庇护的孤儿寡母，能在这乱世活下去。
她本就属于这里的，回到这里，不过是回归正轨，回到她本属于的世界。
顾燕回转头看向睡在身旁的人，皎洁的月光虽没透进来多少，但至少能让她看清身旁人的面容轮廓。
这是她的家人，等了她许久的家人。
为了她，冒着生命危险也不肯随族人一起离开的家人。
她已经开始有点舍不得她，舍不得她们母女了。
若她不在，她们该怎幺办？
若她没有回来，她们是否就要在此等一辈子。
人生太短，一辈子却又太长。
值得吗？
她没有权利替别人评判值不值得，但她实在无法辜负这份情意。
“不讨厌就好，不讨厌就好……”沈盼春喃喃，心里蓦地一松，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阿姊。”顾燕回道，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你，还有当归一起在这儿活下去，相信我。”
“我信你，阿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