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美酒、与——

海圆历1536年9月中旬

上午9:47

出海的那天天空很蓝。

万里无云的蓝天从头顶一直铺展到海平线的尽头,阳光直直打在甲板上,把木板晒得微微发烫。

「星辰号」驶离了一号船坞的码头,缆绳被解开的瞬间,船体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在平缓的水面上缓缓向前移动。船首劈开海面,白色的浪花从两侧翻卷着涌向后方,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痕迹。

维利亚和安吉尔站在船尾,看向正渐渐缩小着的码头的方向,船坞的工人们聚在码头的边缘,一个个扯着嗓子朝这边挥手,嘴里喊着“路上小心”“出海快乐”之类的话语。

“大家——承蒙关照了——”   维利亚支着下巴靠在栏杆旁,边说着边朝船坞方向大幅度挥了挥手。一旁的安吉尔没有出声,只是跟着身旁人的动作晃了晃手,幅度不大,但那些工人们还是看到了,又引起了一阵起哄般的欢呼。

维利亚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站在最边缘的那个身影上。

路奇抱臂站在那里,没有挥手也没喊话,只是默默看着这边,肩膀上的哈多利倒是很给面子,一下下扑扇着翅膀,张开的幅度还挺大的,像在认真地替主人执行挥手告别这个社交任务。

注意到维利亚的视线后,路奇稍稍擡起脸,张开嘴,用口型说了些什幺。

维利亚没能读懂。

……

关于回程的路线,维利亚和安吉尔早已在船造好的前两天讨论好了。

两个人花了一整晚才最终敲定好了从七水之都出发、经由温泉岛、最终抵达G7支部的具体航线。

因为是逆行方向,记录指针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二人选择的是使用永久指针与海图的组合导航的方案,从七水之都到温泉岛,预估航行时间大约两周到二十天,取决于途中的天气状况和洋流变化。

而从温泉岛到G7支部的距离更短一些,大约一周左右——那段航路靠近乐园的前段区域,海况相对稳定,洋流的阻力也没那幺大。

全程加起来,大约三周不到一个月。

首次航行就这幺在仅有两个人的情况下开始了。

除却出海第九天时撞上了一片浓雾带,船只在那片海域原地打转了两天左右,出雾后又遇上了半天的逆风,整体看下来,这次的航行意外的顺利。

两周半后,总算抵达了温泉岛。

「星辰号」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冬岛的夜晚来得很早,港口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着,远处的山脊线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模糊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码头上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空气很冷——明明上个月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凉爽宜人的初秋气候,但现在整座岛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孔,远处街道和房屋屋顶全部被白雪覆盖,入夜之后岛上气温更是骤降,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

……大概那片菌林现在也已经完全枯掉了吧。

二人决定明天再去穆林的家打扰。

白天一直负责观测航向和洋流的安吉尔跟维利亚草草打了个招呼就去睡了,维利亚倒还精神,也或许是下午喝的咖啡起了效果——她现在暂时还不想休息。

回到船长室,维利亚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内衬是黑色的高领衫和浅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束腰厚风衣,围了一条深棕色围巾,这些厚衣服都是在上一个岛购买的,好在两个人有先见之明。

下船前维利亚在甲板上留下了特殊的孢子,只要有除她和安吉尔外的人触碰到,就会自动增殖成菌丝藤蔓将其缠住——不错的守夜方式。

……

码头附近的街道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不少。

温泉岛虽然以温泉闻名,但毕竟是冬岛,到了真正冷起来的季节,街上的行人就少了许多,不过沿街的店铺倒是大多还亮着灯。

维利亚找了一家店面看上去不错的酒馆,推开门时,淡淡的酒精混杂着壁炉烟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不大,内部的装潢偏老派风格,地板和墙壁用的是深色橡木,靠墙摆着几张半月形的卡座,中间吧台前放着一排高脚凳,角落的壁炉烧得正旺,火焰的光影在天花板的木梁上跳动。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低声交谈着,维利亚在吧台边上挑了个位置坐下,解开风衣的扣子,将围巾搭在了大腿上。

点的热威士忌端上来时杯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柠檬的清香从杯口飘上来。维利亚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手,而后小口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吧台后摆满酒瓶的墙壁上放空大脑。

果然冬天就是要喝热酒啊……

“一个人?”

有人的声音将维利亚的思绪拉回,循声望去,一个男人不知什幺时候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

他的个子很高,身上穿着一件毛领外套,也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V领衬衫。深灰色的头发从额前向后拢去,发尾微卷,耳垂上缀着一颗不太符合他气质的珍珠耳钉。

他手里夹着一根细烟,另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酒杯,看酒液颜色像是波本之类的酒,维利亚的视线扫过去时,男人正好端起杯子饮了一口,冰球与杯壁轻轻相撞。

在身旁人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后,男人这才慢悠悠偏过脸看向维利亚,这也让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的身份。

……啊。

是贝克曼先生,香克斯的伙伴,红发海贼团的副船长。

……

怎幺会在这里呢。

维利亚思考了一下,前两天登陆加亚岛时候她似乎确实有听到有人讨论附近海域有四皇的船出没这件事——而且红发海贼团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今天在新世界喝酒,明天出现在乐园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泡温泉,这种事好像完全不稀奇。

但他似乎没认出来自己,甚至还在向自己搭讪。想到这里,维利亚有点苦恼,难不成自己的外貌变化很大吗?还是说他压根就没记住自己?

想到这里稍微有那幺一点点在意,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无论如何,维利亚暂时不打算揭穿这件事。

她低笑一声,抿了一口酒,偏过头看向他,手肘支在吧台上:“嗯,一个人哦。”

维利亚稍稍歪了歪头,脸颊完全贴合在自己的掌心上,头发也之倾斜,她的眼眸弯起,反问对方:“你也是吗?”

贝克曼的视线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瞬,而后移开了视线,吸了一口烟,侧过脸将烟雾吐向另一边。

“啊…其他人都在船上闹腾呢,估计这个时间也全都喝趴下了吧。”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嘴角稍稍上扬,看上去有点无奈。

维利亚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画面,不由得失笑,对方又开了口,打破了她的幻想。

“这幺冷的夜里一个人跑到这里,挺喜欢喝酒的嘛。”

“与其说是喜欢——”   手指轻敲了两下脸颊,维利亚转了转眼睛,“这个时间温泉店也都关门了,没事做只能来这里了。”

“啊,也是,现在除了旅馆都打烊了吧。”

“对吧?没办法就只好用酒暖暖身子了。”

“嘛,热威士忌也是不错的取暖方式。”

不知不觉间,二人的酒杯里只剩下了四分之一的量,他举起杯子,朝维利亚的方向稍稍倾了倾,维利亚读懂了他的意思,举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上去,一并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维利亚向酒保再要了一杯热威士忌,贝克曼也点了一份同样的。

等待的间隙里,吧台安静了片刻,贝克曼在这段沉默里把烟抽完了,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他的坐姿不知道什幺时候变成了后靠在桌台,一只手搭在台面上,身体微微朝维利亚的方向倾着。

“旅途中?”酒保将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威士忌送上来后,他才重新开口。

“嗯——差不多吧,先生你呢?”

听到「先生」这个称呼,贝克曼愣了一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口,不知为何,一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油然而生。但他没多想,只认为是酒精带来的错觉,很快便接上了话。

“啊,差不多吧,”他端起新送来的热威士忌浅浅抿了一口,蒸汽拂过他的鼻梁,“这里不是目的地,只是停留两天补给物资而已。”

“嗯——原来如此。”维利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天啊…那如果想泡温泉的话,我有推荐哦。”

“北山山顶那里有家不错的温泉旅店,沿着石阶一路向上走就能看见。”

“欸——”贝克曼的语调微微上扬,身体侧过来,完全正对着她,曲起的膝盖在转过来时蹭过她的大衣下摆,“看来是常客啊。”

维利亚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之前途径这里一次而已,正好发现了不错的地方。”

“只去过一次就记得这幺清楚,看来是真的不错啊。”

“嗯,有那种单独配套温泉的房间,隐私性很好——”她边说边擡手比划着,“而且可以边泡温泉边看星星。”

闻言,贝克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画面,热气蒸腾的露天温泉、冬夜的星空、以及——

理智让他及时打住了后面的想象。

喝到第三杯时,话题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好几次。

二人从温泉聊到这座岛上哪家店的海鲜饭好吃,又聊到各个海域的气候差异,贝克曼说起新世界某座岛上一年四季都在下冰雹,连新闻鸟都不愿意飞过去,维利亚笑着说那种天气不是很适合冰镇啤酒吗,贝克曼被她这个奇怪的联想逗得轻哼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算作掩饰。

聊的越顺畅,刚刚那股既视感反而越强,目光在面前女人的面容上落下的时间也越长。

第三杯热威士忌喝到见底的时候,贝克曼终于开了口:

“话说起来——”他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状似不经意地发问,“名字,可以问一下吗?”

…来了。

终于等到这个问题,维利亚不免有些激动——准确来说是一种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感觉,她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这股愉悦感压下去。

“诶?”她轻眨了下眼,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无辜表情,“…进展是不是有点快了?”

“……”贝克曼沉默了一瞬,搭在吧台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被这幺一说好像确实有点——

不,等等、这个反应也让他觉得莫名熟悉是怎幺回事。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差点被维利亚的话带跑,贝克曼再次拿起了酒杯,正准备继续说些什幺时,维利亚忽然笑了。她的嘴角稍稍上扬,似乎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于是回答了他的话: “维利亚,斯里芬蒂安•维利亚,这是我的名字。”

斯里芬…维利亚…………

贝克曼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持续已久的既视感终于得到解答,脑海深处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拿起酒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距离,又恢复成了背靠桌台的姿势。

贝克曼将杯口贴在嘴边,稍稍仰起头想借着这个动作来掩饰尴尬时却发现杯中的酒早已见底,只有几滴可怜的液珠顺着杯壁进入了口中。

“…怪不得。”他握着杯子顺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流露出一股刻意维持的冷静,“我说怎幺总有种熟悉感,原来是你啊。”

他偏过头看向维利亚,眼神有些无奈。

“——我说,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一直在耍我吧?”

话音刚落,只见维利亚眼中的笑意愈来愈深,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她下意识低下头,指节曲起半掩住了嘴,另一只手擡起摆了摆。

“抱歉抱歉、”她边笑着边看向贝克曼,眼中勉强挤出一丝歉意,“没忍住就这幺做了……可以原谅我吗?”

贝克曼看着她这副根本不像在道歉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有什幺可原谅的,我本来就没生气。”

“不过——”他顿了顿,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窗外,雪比刚才进来时更密了一些,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贴在玻璃上,融化后沿着窗面缓缓淌下来。

“你果然和之前没两样啊…性格这方面。”

后半句补充说明让维利亚更想笑了,但面上,她的笑容收敛了些,稍稍瞪大眼睛,歪了歪头,下意识擡手触碰自己的脸:“诶?难不成外貌变化真的很大吗?”

变化吗……

贝克曼的目光重新回维利亚脸上。

过了这幺多年,说没有变化是不可能的,但比起五官,其他地方变化的更明显,比如说气质,比如说…

“…啊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又想借喝酒的动作来掩饰些什幺,但被他忍住了,手拐了个弯搭回了吧台上,“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更孩子气一点吗,现在——”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嗯,氛围变了。”

——现在变得很有魅力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毕竟这幺想有点太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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