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地址是……发生严重意外,有人大出血。」他有条不紊地报出地址与现场状况。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穿透耳膜的尖叫。胡安妻子端着的果盘掉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冲出门口,看见倒在血泊中、没有生息的丈夫。
「胡安!胡安!」她扑过去,抱住丈夫:「不!这不可能!」
胡安妻子满手是血,哭着望向站在阴影里的亚伯:「怎么回事?」
「我告诉过他的,别单手拿那种机器。」亚伯痛苦皱眉:「意外发生得这么快,根本来不及阻止。」
「意外……对,是意外……」胡安妻子渐渐回神,连忙用沾满鲜血的手背胡乱擦拭眼泪。她在恐惧中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意外,就不、不用报警了……我不会叫你负责的,亚伯医生,你先离开吧,免得惹上麻烦。」
亚伯盯着她。
「我已经报警了。」
这句话如同宣判死刑。胡安妻子的心理防线崩溃,她跪在染红的草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嚎啕大哭。警方一来,地下室的生意绝对藏不住,完了。全完了。
在走投无路下,她眼神变得疯癫。
胡安妻子摇摇晃晃起身,转身冲向厨房。
亚伯眉头一皱,随即跟了上去。只见胡安妻子冲到炉台前,转开瓦斯开关。亚伯长腿一迈,大步上前将瓦斯狠狠关上,顺手拔掉旋钮。
胡安妻子见状,发出嘶哑的尖叫,转身从流理台的刀架上抽出菜刀。
「不行……不行报警……会被发现的……」她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赤红双眼,转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女奴。这个小贱货,她肯定会乱说话的!
胡安妻子高举手中的利刃,朝女奴冲去。女奴早就被这接二连三的血腥变故吓得呆若木鸡,连躲避的本能都忘了。
「跑!」
亚伯厉声大喝,把女奴从惊吓中唤醒,女奴往旁一闪,拚了命向屋外跑去。亚伯没有愚蠢到用肉身去挡刀,电影里帅气的夺刀术,在现实生活中难以施行,在战场上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没有护具的情况下,徒手夺刀是找死的行为!刀子是拿来切肉的,而人,是肉做的!
他亲眼见过战术教官栽在外行人毫无章法的挥刀攻击上,刀是夺下来了,身上可开了不少口子!亚伯抄起玄关旁的长柄雨伞,狠狠敲击女人腕骨。
菜刀脱手落地。
亚伯顺势上前,一个擒拿,将她压制在地板上。他拔起旁边的电话线,快速缠绕将对方手腕反绑。
几分钟后,警笛声划破社区宁静。
衣衫不整的幼小女奴,在街道挥舞双手。警察冲进庭院时,只看到胡安的尸体躺在血泊中,手持砂轮机已拔掉电源,刀片沾着碎肉与血液。那位报案的先生,正用膝盖压制垂头丧气、如同烂泥的胡安太太。
「胡安先生请我教他用砂轮机。」
亚伯站在封锁线外,接过警员递来的咖啡,语气疲惫:「我当时站在他后方指导,没看清楚他到底切到哪里,血就喷出来了……」
亚伯将女主人企图开瓦斯同归于尽,并持刀谋杀奴隶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警察一边记录,一边开始搜查现场。他们注意到那位瘦弱的女奴。即使不懂医学,警员也能看出这女孩的健康状态极差,满身旧伤和被拔去的牙齿,构成明显的违法虐待。
几名警员撬开地下室的门。
十几分钟后,一名年轻警员从地下室冲了出来,扶着门框呕吐。他脸色铁青地向带队的警官回报里面的状况。带队警官脸色变得严肃,他大步走向被铐在警车旁的胡安妻子问话,眼神中充满厌恶。
地下室里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场。
高画质摄影机、线上转播器材、当作VIP特典贩卖的相册、锁链、狗碗、刑具,还有散发异味的铁笼。以及大量录制好的虐待影片。
救护车载走胡安的尸体;警车闪着红蓝交错的光,载走面如死灰的胡安妻子。
社工人员赶到现场,为女奴裹上厚实的毛毯。
女奴坐在庭院的长椅上,等待被送往安置中心。
亚伯接受完问话,准备离开。当他经过长椅时,细弱的嗓音叫住了他。
「叔叔,」女奴怯生生地唤道:「请等一下。」
亚伯停下脚步。
女奴弯腰,从刚才发生过惨剧的草坪边缘,拔了几株野草,还有几朵白色与黄色的小野花。她将泥土拍净,用草叶将它们勉强绑在一起,弄成简陋花束,然后双手恭敬地递到亚伯面前。
「我……我没有什么能谢谢你,」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滑过凹陷的脸颊:「就……只有这些。」
亚伯注视那束微不足道的野花。
他将那束花草接过来,握在血迹斑斑的皮革手套中。
「妳不怕我?」他摘去了刚刚装出来的人设,也不跟女孩作戏了,眼神变得全无情绪。
女奴没有被他吓退,幼小干瘪,满身疮痍的女孩,伸出小手,环绕亚伯坚实的腰。她将瘦凹的脸庞,贴在亚伯胸口。抱得那样紧,仿佛他是世上唯一可靠的人。
没有气味的Beta女奴,向刚刚终结了地狱的英雄,传达她灵魂深处最狂乱真实的感激。
亚伯动弹不得。
他就像站在田里的稻草人,完全僵硬。
谢谢...谢谢...女奴小声地不断道谢。
直到车门关上,带着她远离纷扰,她那小小的脸仍隔着窗玻璃望向亚伯。
亚伯略略擡起那束花,作为祝福以及告别。
亚伯回到莱恩宅邸。
别墅静悄悄的。不少仆人都睡了。
厨房里,剩下古斯塔夫与玛莎在聊天。
亚伯敲了门板,玛莎见他一身血渍,连忙拿了洗衣篮过来。
「看看你,」玛莎一件一件把衣服剥走:「长裤袜子都丢出来呀。」
「在这丢?」亚伯问。
「不然你走到哪沾到哪,还要拖地。快脱了!」看玛莎碎念亚伯,古斯塔夫在一旁乐得傻笑。
亚伯脱到剩四角紧身内裤,又想起什么,在洗衣篮掏摸。
从口袋拿出那小小一把花草,才走回房间。
「疤脸啊!你走偏啦!」
古斯塔夫在背后喊:「一个大Alpha,别老对着花草发情。」
亚伯背对厨房送他一个中指。
回到寝室的沐浴间,他浑身赤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擡头望向镜子内的自己。镜中的男人眉头紧锁。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胡安死前那一刻的表情。极度恐惧、无法逃脱的绝望,以及不可置信。
但他不后悔。一点也不。
倘若能让莱恩小姐不再为这件事心烦,他愿意双手沾满罪恶。
亚伯打开淋浴开关,将水温调高。
滚烫的水流如瀑布般倾泻,冲刷他挺拔的身躯。热水顺着粗壮的颈项流下,滑过饱满的胸肌,沿着腹肌线条一路向下,最终没入那令人遐想的人鱼线。
双手将沾满水珠的短发往后一抹,水流将血腥味、别人家的尘土味洗净了。他为了尊重莱恩小姐,而习惯在开车时使用的Alpha除味剂也随之失效。浴室剩下Alpha原本的愈创木芬芳。
亚伯擦干身子,换上深色休闲服。
就在他准备倒一杯纯麦威士忌放松时,手机振动起来。是小姐。
亚伯立刻接起。
他原以为睡衣派对会玩到明天,预定明日上午去接送。
安芙薇娜只说:「亚伯,来莉亚别墅接我们。」
「是。出什么事了?」亚伯抓起车钥匙,走向车库。
安芙薇娜:「沙特做了恶梦。惊醒后状态混乱,莉亚的娱乐间,有些摆设引发了不好的回忆,沙特一直发抖,几乎没办法呼吸。环境对他刺激太大,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
亚伯:「我尽快。」
轿车撕开夜色,一路疾驰。
亚伯停在莉亚的别墅门口时,安芙薇娜已经搀扶沙特走了出来。
沙特状态比亚伯预想的糟糕。他穿着睡衣,整张脸惨青冒汗。无法支撑自身重量,只能依偎在安芙薇娜怀里,被她半抱半托,护着前行。
亚伯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待他们坐稳后,亚伯迅速上车,将车内气温调高,给予两人安全、隐密的空间。安芙薇娜将沙特搂在怀里,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胸口。
「沙特,没事了。」安芙薇娜吻着他额头:「我们回家。你要直接回房睡觉吗?」
沙特揪着安芙薇娜的衣襟,虚弱摇头。「书房……我想去……书房……」
「好,去书房。」安芙薇娜没有追问为什么。
「那里……」沙特将脸埋进安芙薇娜颈间,汲取她身上的芳香:「那里有书的味道……还有妳的味道……我觉得……很安心。」
亚伯握着方向盘,从后照镜看了他们一眼。
他踩下油门,将誓死守护的人,安全带回宅邸。抵达宅邸后,安芙薇娜搀扶稍微平复下来的沙特走在前面,亚伯则跟在他们身后。
亚伯推开书房的门,将灯光转成温和的色调。
沙特紧绷了一整路的神经,在踏入区域的瞬间终于断线。他走向沙发,双腿一软,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倒进柔软的椅垫里。那姿态毫无防备,像在外头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累坏了的孩子。
看他回家这么放松,安芙薇娜因为紧张而绷着的表情,彻底柔和了。她呼出一口气,露出整齐的白牙,笑得灿烂而毫无防备。
这笑容落在亚伯眼底,令他的胸膛感到隐隐疼痛。
每一次目睹莱恩小姐的笑容,他都能悲哀地发觉,自己渴望能看见更多,希望那笑容能长长久久。
安芙薇娜走到沙发旁坐下,手指拨开沙特后颈汗湿的黑发,指腹复上敏感的Omega腺体。她放轻力道,以安抚的节奏揉捏。随着她的动作,沙特发出微弱的舒服哼哼声,背脊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亚伯在一旁守护。
他注意到,沙特唇角有些微裂伤。
莱恩小姐又太激情了。
亚伯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房角落,拉开常备药品抽屉,翻出带着薄荷香气的消炎药膏。他走回沙发,将小药膏放在沙特鼻尖前,恰好能让他闻到那股提神又清凉的味道。
沙特闭着眼睛,鼻翼动了动,紧皱的眉心松开了些。
安芙薇娜擡头,冰蓝色的眼眸盛满赞赏。
「亚伯,辛苦了。」她轻声说。
「我翻了蟑螂窝。」
亚伯从口袋拿出那束简陋甚至有些枯萎的花草,放在安芙薇娜眼前的桌面。
「一名小奴隶给的,是谢礼。」
安芙薇娜暂停揉捏腺体的动作,看着那束野花。
她伸手拿了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她会没事的,」安芙薇娜说道:「社工会安排她接受治疗,我们也能帮她找有信誉、温和的新主人,让她重新开始生活。」
「嗯。」亚伯应了一声。
安芙薇娜擡起眼眸,直视亚伯。
「你也会没事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狠狠敲在亚伯心上。
他觉得眼眶发热。默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咬了球跑回来等奖赏的大狗狗。
「你也想要谢礼吗?」
她微微侧过头,笑意加深,对着亚伯招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另一侧的空位:「过来休息一会儿吧。」
时间推移。
当亚伯走出书房时,他高大的身躯轻飘飘的。
整个人还沉浸在谢礼的幸福余韵中。
他带着一种软绵绵,不可思议的心情,走过宅邸里长长的走廊,路过一扇扇透着稀疏星光的落地窗。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连灯都没开,便滚入柔软的枕被中。
刚才在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般脑海中甜蜜重播。
他听从安芙薇娜的示意,卸下防备与矜持,窝在沙发椅旁边的地毯,将自己那颗总是烦恼怎么做得更好的头颅,放在安芙薇娜柔韧的大腿上。
安芙薇娜没有嫌弃他,她手指穿插进他的短发里,将往后梳理整齐的头发弄得乱乱的。她一次又一次抚摸亚伯的发根与头皮。低声告诉他,他做得很好。
简直是一场不敢奢求的梦。
辛酸中带着甜蜜的感觉,让亚伯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他陶醉得连除味剂都无法抑制住腺体的反应,代表安抚与愉悦的、淡淡奶香与烟熏感的愈创木香气,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飘散出来,盈满整个书房。
趴在沙发上的沙特,闻到这股属于Alpha的愉悦芬芳。
他脸颊不再惨白,将脸半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双绿眼睛,小声笑了:「亚伯很高兴。」
「是呀。被你发现了。」安芙薇娜笑道,伸出另一只手,宠溺地摸了摸沙特的黑发。
她转头看向膝上的男人:「亚伯,你愿意告诉沙特,今天忙了什么吗?」
亚伯枕在她腿上,微微睁眼。
脑海浮现出沙特在影片里,一年又一年,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惨状。现在,黑发绿眼的男孩已经长成青年。虽然曾经破碎,但那些碎片正在被莱恩宅邸的人们逐渐拼凑。沙特看起来好多了,趴在沙发里,被最棒的女主人顺毛。
亚伯想,至少他今天多挽救了一个孩子,免于崩毁。
安芙薇娜与沙特的目光好奇地锁在亚伯脸上。
「沙特,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提到,调查小组已经查出你之前主人的地址...」
亚伯省略砂轮机意外的细节,用低沉的嗓音,从公园的义诊摊位开始,娓娓道起捣毁蟑螂窝的故事……相信听完故事后,沙特的噩梦次数,可以再少一些。
莱恩小姐,也就少一枚眼中钉,不必再为倒胃口的胡安夫妇烦恼。
亚伯这么期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