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面的角落里,靠近微波炉的地方,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满满一袋饼,圆形的,巴掌大小,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撒着芝麻和一点点糖粉。
昨天到的。妈妈从老家寄来的饼。
严雨露走过去,把袋子提起来。饼的香味透过塑料袋的缝隙飘出来。
饼的味道其实很普通,但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饼香,是家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她把袋子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中带甜,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这种饼外地人吃不惯。她刚进国家队时曾带了一包给室友,室友咬了一口就说“又咸又甜的什幺鬼”。
她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对错。
但妈妈不知道这些。妈妈只知道她女儿喜欢吃,所以每次上街看见了就会买一大包,回家加固打包,塞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寄过来。每次都寄很多,多到严雨露一个人吃不完。
每次寄来的时候,妈妈会给她发一条语音,“露露,饼给你寄过去了,你可以给队友分点,也给邵阳分点。他妈妈上次跟我说他也喜欢吃这个,你给他分点,别一个人吃完了。”
严雨露每次都说“好”。但“好”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妈妈不知道她和邵阳之间的微妙关系。
在她妈妈眼里,邵阳是邻居家的孩子、是故交的儿子、是一个“挺好的小伙子”。
她让严雨露给邵阳分饼,就像让严雨露给楼下的保安分一盒月饼一样,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邻里之间的善意。
但严雨露知道,每一次妈妈提起“给邵阳分点”的时候,她脑子里会闪过邵阳的那张脸,然后心跳都会莫名地快几拍。
她不是没有想过给邵阳送过去。但她不确定是否该送过去。
不确定的原因有很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她怕太刻意。训练馆里那幺多人,她拎着一袋饼走过去只给他一个人,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问“严雨露你怎幺只给邵阳不给别人”。
她解释不了。她没办法说“因为两家是世交,因为妈妈让我给的,因为——”因为这些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她怕太突兀。直接去敲门?拎着一袋饼站在他家门口?说什幺?“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呢?站在门口聊两句?
聊什幺?聊天气?聊训练?聊他大哥劭锦最近有没有休假?哪个话题都不对,哪个话题都会让气氛变得奇怪。
她也怕看见他的脸。
怕看见他开门时那张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怕他说“谢谢”然后关上门,留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所以她的做法是:把饼收在包里,然后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等快递柜前偶遇的时候。等刚好碰上的时候,像特务接头一样,迅速从包里抽出一袋饼,塞到他手里,说一句“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迅速离开。
他每次都会收。每次都会说“替我跟阿姨说谢谢”。每次都是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严雨露从来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吃,也从来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两人之间会更尴尬,虽然她其实也不清楚两人之间为什幺突然就这样疏离了。
大院的孩子其实并不多。她记得邵阳刚搬来大院时才五岁,长辈让他叫人,他奶声奶气地对着十岁的严雨露喊了‘姐姐’。
后来他会跟着劭锦和严雨露,以及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一起打羽球,直到严雨露在十三岁那年进了省队。
寄宿制,一年回家的次数五根手指都能数完。
但每次回家,邵阳还是会喊她姐,他们还是会一起打羽球。那时他进了校队,成绩不错,但邵家似乎没有意向让他往职业发展。
严雨露十八岁初征奥运那一年,劭锦去当了兵,十三岁的邵阳最终还是进了体校。
邵阳好像就是在那段时期抽高,变得沉默寡言,但在长辈的注视下,还是会吐出一声“…姐。”
严雨露只当他是青春期闹别扭,所以还是一样会和他切磋,替他分析球路,和他分享一些国家队传授的技巧。
再然后是她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捧回了世锦赛冠军。
家人说要替她庆祝,请了大院里的好多人,据说决赛时大家都守在电视前看直播了。
劭锦也回来了。妈妈甚至给她买了新的裙子,让她一定要换上。
十五岁的邵阳这时已经比她还要高,而这是严雨露第一次觉得邵阳不对劲。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严雨露忙着帮妈妈切蛋糕给小孩,忙着微笑着接受长辈的表扬,忙得没空注意到劭锦和邵阳。
所以当严雨露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的时候,正好听见劭锦在里面说话,她本能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厨房门口听见了邵阳的声音。
那声音不对。太响了。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油烟机微弱的嗡鸣声里,那几个字响亮得像一记耳光。
“我不喜欢年纪大的。”
严雨露的手指在盘子边缘收紧了一下。瓷器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她比我大五岁。我对她没有任何那种意思。行了吗?你满意了吗?”
邵阳从厨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她想叫他,但她的嘴巴比大脑慢了半拍。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劭锦靠在柜子旁,表情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邵阳他……怎幺了?”
劭锦擡头看见是她,表情迅速收敛了。
“没事。青春期。”
然后邵阳的‘青春期’从那时延续至今。他开始不和她对视,直到现在。
距离她第一次获得世锦赛冠军已经过了八年,邵阳已经从男孩长成了男人,依然不看她。
严雨露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半个饼,看着台面上那一大袋饼,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很可笑。
她连续五夜被这个男人折磨到失眠。
这个男人曾说过“她比我大五岁。我对她没有任何那种意思。”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年。每次电梯里偶遇的时候、每次在训练馆擦肩而过的时候、每次妈妈发语音说“给邵阳分点饼”的时候,这句话就会冒出来。
而现在,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一个又咸又甜的饼,在纠结要不要给这个不看她的男人送一袋饼。
严雨露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不想再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一旦冒出来了,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她不想再等电梯偶遇了。不想再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了。
她要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