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临,又是新的一日。凤仪宫的空气却似凝住一般,诡异的压抑裹挟着凝重,挥之不去。
谢瑶正任由春桃为她慢条斯理换上衣衫,殿外忽然传来阵阵重物拖拽磕碰的闷响,殿外忽然传来重物拖拽摩擦的闷响,混着宫人压得极低的私语,似有庞然大物正被小心翼翼向内搬运。其间隐约掺着金属相叩的清冽脆响,细碎冷寒,一声声钻进殿内,听得人心头发紧,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伺候她更衣的春梨、春桃二人双双垂着头敛着眉眼,大气不敢喘一口,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全程不敢擡眼看向皇后,眼神躲闪,几乎半点都藏不住惊惶之色。
谢瑶眉心一蹙,指尖骤然扣紧衣襟,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矜冷疑:“外头在搬些什幺?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春梨、春桃身子齐齐一颤,慌忙飞快对视一眼,唇瓣嗫嚅,谁也不敢应声作答。只愈发埋低头颅,手脚慌乱地加快手上动作,只想匆匆掩去异样。
殿外的金属摩擦声愈来愈近,最后一声沉闷重物落地的巨响,重重落定在殿庭之中。
异样越发浓重,谢瑶心底疑云翻涌,冷眸扫过殿角一个侍立的小宫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出去看看。究竟搬了什幺东西进来,速速回来回话。”
那小宫女吓得身子一哆嗦,惶恐屈膝应下,脚步发虚地躬身退出门外。春梨、春桃脸色更是惨白,垂首不敢稍动,一颗心悬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许久过去,那小宫女迟迟未归。殿内寂静压抑,一点点缠紧人心。谢瑶耐性渐失,指尖叩着妆台,脸色渐渐冷沉。
足足半盏茶过去,小宫女才脚步发软、神色惨白地踉跄折返,眼底满是惊惧惶恐,一跨进内殿便扑通双膝跪倒,牙关打颤,迟迟不敢擡头开口禀报。
谢瑶眸光一厉:“看见了什幺?回话。”
小宫女喉头滚动,声音抖得破碎不堪,颤声道:“回……回娘娘……殿庭里……搬来的是……一座……尺寸极大的……鸟笼……”支支吾吾,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话音落下,殿内一瞬沉寂。
春梨春桃身子齐齐一软,脸色死灰,春梨手抖着梳理着皇后秀发,春桃手颤着给春梨递簪子。
谢瑶心头早已沉沉坠下不祥预感,眉心拧得死紧,强压着心底发慌,冷声追问:“什幺鸟笼?说得清楚些。”
小宫女浑身抖得越发厉害,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擡眼去看她分毫,声音破碎又发颤:“回、回娘娘……是一座极大的黄金笼子……栏柱粗得比手腕还宽,雕满缠枝纹样,就摆在殿庭正中央……根本不像是蓄养珍禽的摆设……”
话未说完,寒意已经顺着地砖漫上来,缠得满殿人心头发紧。谢瑶心头一沉再沉,隐约猜到几分可怕深意,却偏不愿往最坏处想,指尖不觉攥得泛白。
“只说是贵妃娘娘命人擡过来的……”小宫女小心翼翼又补充道。
得知竟是谢曦仪授意,自然不安好心。谢瑶心底仅存的那点侥幸,顷刻间碎得无影无踪。不祥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直窜头顶,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擡手挥开春梨正要为她戴上的首饰,玉饰叮当落地碎裂,不顾鬓发未整、衣衫未完,愤然快步冲出了内殿。
殿庭日光之下,一座通体黄金的巨笼赫然伫立,顶端则缀着一颗硕大的东珠,流光耀眼,雕纹繁复冷冽,气势森然慑人。
谢瑶远远瞥见笼身雕纹冷肃,长宽刚好容一人平躺横卧,高度却极低矮,躺下尚可随意舒展,想要完全站起却万万不能。
笼栏粗硕冷硬,笼底厚厚铺着塞外异族岁贡的珍稀白羊毛软毯,柔软华贵,触手生温,本是难得贡品,此刻铺在囚笼之中,反倒衬得这黄金牢笼极尽讽刺。
周遭内侍宫人尽数垂首噤声,敛息垂眉,无一人敢擡眼多瞧,更不敢妄置一词,分明是奉了旨意行事,半点不敢违抗。
“胡闹!”谢瑶怒极攻心,脾气瞬间爆发,厉声喝道,“谁准你们把这东西搬来凤仪宫的?立刻给本宫搬走!马上!”
她字字含威,挟着中宫皇后昔日惯有的盛气与威严,厉声呵斥再三。可满庭内侍宫人尽数垂首肃立,面色僵冷如泥塑木雕,无一人敢擡眼与她对视,更无一人敢上前动作半分。
她立在庭心,气得浑身簌簌发抖,一遍遍厉声下令,换来的却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往日里人人敬畏顺从的后位威严,此刻竟轻飘飘形同虚设。怒火、屈辱与惶恐齐齐堵在胸口,压得她心口窒闷发紧,眼底又急又恨,只剩满心无力的难堪。
正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沉稳步履由远及近,谢曦仪的大宫女琅玕缓步踏入凤仪宫庭。
琅玕目光扫过中央那座金笼,故作讶异蹙眉,开口从容训斥:“这般贵重器物,怎可随意搁置在宫庭里?还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动手,将金笼擡入寝殿内室安放妥当。”话音落下,满庭寂静。一众宫人侍卫不敢再有迟疑,当即上前俯身擡动金笼。
吩咐罢,她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怒不可遏的谢瑶,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字字冰冷,不带半分退让:“皇后娘娘恕罪,贵妃娘娘特意交代清楚——此笼要稳稳安放在您寝殿之中。”
谢瑶一双眼眸死死盯住琅玕,指尖掐得掌心生疼,“放肆!这金笼究竟是何用意?谢曦仪究竟安的是什幺歹心?她是不是打算在本宫的寝殿里,豢养何等见不得人的凶兽来日日磋磨本宫?”
谢瑶脑中纷乱思绪刹那间盘旋不休:这金笼形制偌大,既关不得飞鸟雀禽;若是猫狗寻常小兽,又何须这般厚重黄金笼子?难道是狼那般凶悍巨兽?她竟要将恶狼关进此笼,摆在自己寝殿内,日夜以此恫吓自己?
可转念又心头一紧——既是困兽,为何笼底偏偏铺着绵软华贵的白羊毛贡毯?这反差诡异得令人心惊。
琅玕闻言,像是听到了什幺天大的笑话一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诮,却又很快敛去,只维持着表面的恭敬,微微擡眸,语气似笑非笑:
“回皇后娘娘,这金笼……本就不是为蓄养珍禽珍兽所备。”
她顿了顿,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那座华贵的金笼,又落回谢瑶煞白的脸上,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的针:“贵妃娘娘说,这笼中空间,尺寸恰好容一人舒展卧躺。既无雀鸟,也无走兽,自然是用来……养人的。”
“养——人——?”
谢瑶如遭惊雷劈中,那两个字轰然砸落,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后颈寒毛根根倒竖,彻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她此刻才骤然明白了谢曦仪的深意——这金笼根本不是用来困兽的,竟是按着她的身形量身打造,折辱禁锢的囚困之物。
已被放置到寝殿内的黄金囚笼金属光泽映着窗棂透进的日光,刺得人眼疼。谢瑶僵立在囚笼旁,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指尖的掐痕未消,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谢曦仪身着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妆容精致,神色淡然,身后跟着大宫女琼琚和玉璇,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寝殿——她刚用完早膳,便如约前来‘教导’这位不肯安分的皇后。
看见谢曦仪的那一刻,谢瑶积压了一清晨的隐忍与克制尽数崩塌。她猛地扑上前,若非春桃与匆匆赶来的叶嬷嬷及时上前死死拉住,早已扑到谢曦仪跟前。声音满是怨骂:“谢曦仪!你这毒妇!你竟敢在本宫寝殿摆下这囚困人的金笼,你是要囚困本宫吗?你安的什幺蛇蝎心肠!你这般以下犯上,就不怕遭天谴吗?”
她歇斯底里,头发散乱,往日里中宫皇后的骄矜荡然无存,只剩被折辱后的疯癫,每一句骂声里,都裹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甘。
谢曦仪却丝毫未被她的疯态所动,微微侧身避开她扑来的力道,擡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像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娘娘,又不乖了。”
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压下了谢瑶的所有歇斯底里,那份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比任何辱骂都更让谢瑶生疼。
谢瑶眼底的怨怒还未褪去,便见谢曦仪擡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对身侧的琼琚吩咐:“带她去笼中安置。
闻言,琼琚上前一步,对着谢瑶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轻声相请:“皇后娘娘,还请您移步笼中,莫要让贵妃娘娘为难。”
谢瑶浑身一僵,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厉声拒绝:“放肆!本宫乃中宫皇后,岂有入这囚笼的道理?你们休要痴心妄想!”她半点不肯妥协。
见谢瑶拒不配合,琼琚随即对一旁宫人擡了擡下巴,沉声道:“请皇后娘娘移步,莫要逼奴婢动手。”
几名宫人立刻应声上前,蜂拥着围向谢瑶。谢瑶见状,瞬间爆发出激烈的挣扎,双臂用力扭打,鬓发散乱着贴在汗湿的脸颊,裙摆被扯得褶皱不堪,手脚不停蹬踹,喉间溢出尖锐的尖叫与呵斥:“放开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宫动手!这是凤仪宫,是本宫的地盘,还不快松开我——!”
她双手死死攥着身边的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拼尽全力抗拒,可宫人力大,死死钳制住她的四肢,半分不肯松劲,硬生生将她拖拽着、按压着,推入那座金笼之中。
“哐当——”一声脆响,笼门重重落锁,冰冷的金属栏杆彻底将她与外界隔绝。
谢瑶踉跄着抓住栏杆,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掌心死死抠着冰凉的金栏,指节绷得泛白,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还强撑着不肯落下。
见势尽去,她擡眼望向笼外悠然立着的谢曦仪,声音带着哭腔,又裹着满心的委屈与不解:“谢曦仪,这些时日本宫处处退让,事事顺从,一直那幺听你的话……你为何还要如此对我?”
谢曦仪缓步走近笼前,素白的指尖轻轻拂过笼柱,垂眸淡淡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意,轻声反问:“处处顺从?娘娘,您当真觉得,自己是真的乖了吗?”
话罢,她便收回目光,全然不顾笼中谢瑶瞬间的怔忡与即将再次爆发的哭闹,转身走向一旁铺着软垫的软榻,从容坐下。玉璇立刻上前,将手中一直捧着的素色书卷轻轻递到她手中,谢曦仪接过书卷,指尖轻捻书页,静心翻了起来,神色淡然,眉眼间满是闲适,半点再不理会笼中如幼时般哭闹的谢瑶,仿佛笼中之人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谢瑶哭闹了好一阵,可谢曦仪依旧端坐软榻,垂眸翻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分给她。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泛滥成灾。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忽然想起了这些时日,她受尽谢曦仪‘教导’却始终未曾露面的姬俞,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冀。
她猛然拔高声音:“陛下呢?本宫要见陛下!快传陛下过来!本宫要让陛下看清你这蛇蝎心肠,看清你是如何欺辱中宫、苛待本宫的!你这般无法无天,本宫定要让陛下治你的罪!”
这话落时,谢曦仪才缓缓擡眸,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眼角噙着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开口:“娘娘还是那幺天真。你以为,陛下会来吗?今日之事,若没有陛下的默许,我又怎敢在凤仪宫,对你这般处置?”
谢曦仪就这般静静晾了谢瑶整一个早上。
时至午膳时分,她悠然起身去往偏殿用膳。随后玉璇捧着精致食盒走来,隔着金笼栏杆,将一碟碟温热膳食轻放入笼内,菜式如往常精致。
此刻的谢瑶早已哭闹耗尽力气,浑身酸软靠在笼壁上,鬓发凌乱,眼眶红肿不堪。见送来饭食,她偏过头死死闭紧眼,冷声抗拒绝食,声音虽有些虚弱地嘶哑,却态度坚决:“拿走。本宫不吃。”
玉璇闻言默不作声退下,前去回禀谢曦仪。不多时又折返回来,全程一言不发,上前俯身,默默将笼内的膳食尽数收走,便转身离去。
膳食当真被玉璇一言不发地尽数收空,谢瑶反倒动了怒,“谁准你拿走的?谢曦仪那个贱人竟敢如此轻待本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