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转向窗户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看窗户,而是看着窗帘的缝隙里那条光带上的灰尘。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不是很明显,只是咬肌鼓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很淡,几乎看不到。他吸得太深了,烟进入肺部的时候,他的胸腔微微扩张了一下,然后他咳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是被烟呛到了。
林粤粤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
他的耳朵红了。
血液涌了上来,毛细血管扩张,从耳廓的边缘开始,蔓延到耳垂,又蔓延到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
他的脖子侧面没有红,只有耳朵红了。
林粤粤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
不是敷衍的笑,是一个人在看到什幺意料之外的东西时,身体自然而然做出的反应。
她没想到他会不好意思。
一个在地下拳场里打了七场KO的人,一个被人下药送到陌生女人床上的人,一个昨晚把她翻过来压在身下的人,会因为看到她裹浴巾而不好意思。
她站起来。
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去,毛茸茸的,有点痒。
她绕过床尾,朝沙发的方向走。
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每走一步,浴巾的下摆就在大腿上蹭一下。
祖赫的耳朵更红了。
他把脸转得更偏了一些,几乎是面对着窗户了。他的下巴擡起来,喉结在晨光里滚动了一下,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咽什幺很苦的东西。
林粤粤走到沙发前面。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从上面看下去,他的肩膀很宽,肩胛骨的形状在背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两个薄薄的、三角形的骨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做都做了,”她的声音在早上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沙哑的、懒洋洋的声音:“有什幺不敢看的。”
祖赫没动。
“怎幺?”她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我身材不好?”
她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挑逗,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
祖赫终于转过头。
他的目光从她的膝盖开始,往上移过浴巾的边缘、腰际、胸口、锁骨,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这个过程很快,快得像是在确认什幺,而不是在欣赏。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
是变得……怎幺说呢……更真实了。
像是戴了一整夜的面具终于摘下来了,那张脸上的疲惫、冷漠、野性,全部都在。
“你叫……”他的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嗓子,烟夹在手指间,烟灰又积了一截:“你叫什幺来着?”
“粤粤。”她说。“粤语的粤。”
“粤粤。”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准了,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缸底碾了两下,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一缕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淡蓝色的、扭曲的线条。
“我叫祖赫。”
“我知道。”林粤粤说。
祖赫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一个能被人送到酒店房间里的人,被调查过身份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底牌被人看光了,但对方还没有亮牌。
“你会唔会讲白话??”林粤粤突然换了语言。
广东白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她之前说普通话的感觉完全不同。
普通话说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较冷,带着一种距离感。
但白话不一样,白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条被捂热了的河流,突然解冻,开始流动,带着温度和速度。
她的白话不是那种在课堂上学的、标准的、生硬的白话。
是那种在家里说的、在饭桌上说的、和亲近的人说的白话。语调里带着一点点口音,不是广州的口音,也不是香港的口音,是那种在某个特定的小城里的口音。
祖赫的眼睛亮了。
“你——”他顿了顿。他的白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舌头都生了锈。“你系广府人?”
“我老母系,我好中意广府,好中意食顺德嘅双皮奶。”
她说出了那个地名。
祖赫的表情变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变化。
他脸上的冷漠像一层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从那条裂缝里,有什幺东西溢出来了。
是警惕。
纯粹的、本能的、像动物一样的警惕。
他的身体在沙发上微微坐直,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危险。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他在评估她。评估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的威胁等级。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他在计算。
一个偷渡过来的、在地下拳场打黑拳的人,被人调查了身份,被人知道了老家,她连他老家吃什幺特色菜都知道。
这意味着什幺?
意味着他的身份暴露了。
他来金三角的目的,他藏在那个假名字后面的真实身份,他在这几个月里拼命打拳、拼命攒钱、拼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原因。
如果被发现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像是故意在控制节奏,不让自己的情绪从呼吸里泄露出来。
林粤粤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张,被人抓到把柄时的慌张。
她没动。
“对呀。”她说,白话换回了普通话,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当然要调查。”
她往前走了一步。
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
她弯下腰。
浴巾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松开了,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的一小片皮肤。她没有去拉。
她的脸凑近了他的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