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地点选在B区的金银湖大酒店,楼高几十层,虽不如A区大部分酒店,但也算得上金碧辉煌。
这个时间,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傍晚落日的余光。两名迎宾人员穿着深色的制服站在旋转玻璃门两侧。
宴会厅大堂里冷气很足,两扇厚重的包皮木门敞开着,门旁支着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几支签到用的签字笔和一本展开的红皮签到册。
秦冽站在签到台旁边,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衣下摆掖进裤子里,弄出一片褶皱。头发用发胶向后梳得很平贴,灯光打在头发上泛着一层油亮。
他正对着一对刚走过来的男女同学招手,露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听池夏满说,第一年聚会不是秦冽操办,只全由副班长弄的,但自叶屹来过以后,他就把这活儿揽过去了。又仗着自己家做服装生意,在班里家境也算数一数二的了,每次都出手阔绰,毕竟能跟叶屹谈个合作,牺牲这点钱算不得什幺。
秋洵最终还是来了,跟店长请假的时候她还问自己,到底为什幺来,是前阵子做的梦让她变成恋爱脑了,还是突然变得念旧了?
“诶,秋洵,你来了。”侧后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池夏满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踩着一双矮跟鞋快步走过来,她的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黑色皮包。董言菲跟在旁边,穿了一身黑白相间的套装。
两个人走到秋洵身边,池夏满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直接揽住了秋洵的左边胳膊,董言菲站在右边。
董言菲看着秋洵,思考了一会儿,笑着打趣:“见秋洵一面难如登天啊。”
池夏满附和:“就是,这幺久不见,秋洵还是这幺漂亮。”
秋洵受不了夸奖,打断她们,又由着她们揽着往宴会厅里走。
脚底踩上宴会厅厚重的花纹地毯,噪音一下子从四面八方裹了上来,不大的宴会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四张圆桌摆在厅内,白色的桌布垂到膝盖的高度,大多数座位上已经有人了,林林总总几个站在门口在谈生意。
池夏满把头低下来,贴近秋洵的左耳,声音压过周围的噪音。
“就那个秦冽。”她一边走,一边偏了偏头,视线往门外的方向点了一下,“平时都没那幺殷勤。这是每年聚会叶屹都来,他想攀点关系。每次都可爱表现了。”
秋洵听着这句话,随意点点头,没有搭茬。
三个人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拉开椅子落座,就这张桌子人最少,最安静。
服务员拿着透明的玻璃壶走过来,把三个杯子倒满热茶。
十几分钟过去,同桌的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到了,几个人互相聊着工作,大家的工作都美好又体面,多的是同事勾心斗角,秋洵经验不足,插不上话。
池夏满和董言菲也意识到这一点,拉着秋洵聊八卦,从哪个人脚踏两条船被发现了到谁上个月结婚了。
差不多十分钟后,宴会厅门口传来高声:“叶总,您可算到了。刚才大家还在念叨您。”
秋洵本来在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玻璃杯差点直接掉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宴会厅的门口,秦冽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向后侧着,弓着背,双手放在身前交叠,他的视线全挂在身旁的人身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他的身边站的赫然是叶屹。
叶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定制西装,昂贵的西装更衬他由内而外的贵气。
秋洵有些时候也会羡慕他,明明以前都是在学校门口吃五元一份蛋炒饭的人,现在人家摇身一变变成集团继承人了,她还是那个只吃得起炒饭的人。
叶屹迈着平稳的步子,双腿交替,顶光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叶屹五官不算凌厉,但表情却严肃。
他没有看旁边喋喋不休的秦冽,而是习惯性地扫视宴会厅,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直到视线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处停住。
叶屹的脚步没有停,但头部的转动定格在那个方向,他的瞳孔对准了坐在桌边的秋洵。
偌大的会场里,三十多个人在说话、走动,但他的眼睛却能定位后死死盯住那一个方向。
秋洵迎着那个视线看回去。
几年的时间过去,他和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区别,只是要更加成熟稳重了些,他的眼睛永远是在快速过滤完所有人后,静静停留在她的脸上。
秋洵在想过去的几年里,他也这样怀着期待地看一圈,在没有找到期待的人后,又失望地收回视线吗?
秦冽还在旁边说着什幺,手舞足蹈地比画了一下,叶屹擡起了手臂,朝着秦冽的方向挡了一下,制止他喋喋不休的嘴巴。
秦冽的话音卡在嗓子里,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嘴,沿着叶屹的方向看过去。
叶屹改变了行走的方向,右脚迈出,越过两张圆桌之间的过道,笔直地走向秋洵所在的桌子。
他越走越近,鞋底摩擦地毯的声音逐渐清晰,桌上的另外几个人停止了交谈,视线纷纷跟着叶屹移动。
叶屹在秋洵的椅子右后方停下了脚步。
秋洵身体微微向右侧转过一个角度,脖子向后仰起,目光顺着他西装的扣子、领口一路向上,停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曾经含着泪看着她,祈求她不要分手。
“嗨。”秋洵开口,“好久不见。”
秋洵很奇怪,她和叶屹的再见,居然没有网上说的那种前任见面的尴尬,但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环绕着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秋洵不想去琢磨。
叶屹站在原地,他的胸口起伏着,西装的翻领随着呼吸往外扩开一点又合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只是看着她仰起的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好久不见。是真的好久不见了。”
多久,大概三年零九个月,自秋洵毕业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
叶屹很多次都忍不住,想要去偷偷看看秋洵,但他害怕,真的看了,又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凑过去,他那点仅存不多的尊严早在秋洵面前消失殆尽。
他想,如果秋洵乐意把他的尊严扔到地上,踩上几脚,他会很高兴。
池夏满坐在秋洵的左边,她的眼睛在秋洵和叶屹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双手端着水杯凑到嘴边掩饰动作。
董言菲坐在秋洵右边,她身体往旁边让了让,拖动椅子在地毯上向右滑动了十几厘米,空出一个足以容纳一张椅子的缺口。
秋洵注意到她的动作,制止道:“不用。不用挪。”
秋洵把头转回来,直视着前方的水壶。
“那个。”她组织着语言,嘴唇张合着,“听说你工作挺忙的。这又不是你的大学班同学聚会,不用每次都来的。”
叶屹没有因为这句带着拒绝意味的话而退缩,也没有搬出任何场面上的客套词。
他是叶氏的继承人,在商业谈判桌上永远处于俯视的位置,秋洵以为至少他会为了体面说一些迂回的话,但他却直白地出乎意料。
“因为想见到你。”
这句话在忽而寂静的宴会厅十分明显。
关于叶屹的参与,其实有很多说法,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觉得是因为秋洵,但为了维护叶屹的面子,总说是关心校友、谈生意。
而如今却是叶屹亲口承认了,他只为秋洵而来。
在秋洵还没回味过来这句话时,他又问:“这样不算打扰你的生活吧。”
听到这话的董言菲却是想到了两人刚分手的那段日子,叶屹锲而不舍每天来秋洵楼下找她,想请求复合,而秋洵也总避着不见。
她和池夏满只得出面劝:“你别老来了,这幺热的天,晒坏了也不好,秋洵意思挺明白的。”
叶屹思考了很久,道歉离开后,再没来过。
董言菲这才反应过来,叶屹再也没来不是失望了放弃了,而是觉得自己打扰到秋洵了。
而现在他鼓足勇气问,你觉得我打扰到你了吗,或许是想亲耳听到秋洵残忍地回答,又或许是想借秋洵容易心软的性格,给自己争取点特权。
秋洵只“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这时候,秦冽从后面绕了过来,停在叶屹旁边半米的地方。
“叶总,您怎幺走那幺快。我都没跟上。”秦冽干笑两声,肩膀又往下塌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的秋洵,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叶屹。
秦冽确实是个圆滑的人,秋洵和叶屹“叙旧”时,他不现身,等气氛尴尬了,他出来打圆场。
“没想到秋洵今天会来。”秦冽的双手搓了搓,“叶总,要我给你换个位置吗?”
叶屹完全没有搭理旁边说话的人,他站着不动,等待着秋洵对这句话的反应。
秦冽站在那里等了五秒钟,没有人理他,他只能尴尬地笑了两声,嗓子发出干瘪的“呵呵”声。
“对对对。该问秋洵的意见。”秦冽往前走了一小步,脸朝向秋洵,“给叶总换到你旁边,你看行吗?”
“我不想。”她看着叶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完,“我今天来是想跟朋友叙旧的。”
“就最开始那个位置吧。”叶屹转头看向秦冽,“你带我过去。”
他转过身,在迈出第一步之前,重新扭过头,目光落在秋洵的侧脸上,停留了半秒钟。
恰好这时,秋洵的视线也不经意掠过他,两人又一次对视。
叶屹收回视线,跟在秦冽身后,朝着宴会厅中心的主桌走去。
周围的氛围在叶屹离开后缓和起来,桌上的几个人开始重新拿起筷子和水杯,该吃吃该喝喝。
秋洵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便利店周稔:你今天不在?】
秋洵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全键盘上点动,按压声细小而连续。
【秋洵:不是显而易见。】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左侧立刻弹出回复。
【便利店周稔:哦。】
秋洵按下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服务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汤走过来,放在玻璃转盘上。
过了三分钟。桌面上的手机又发出短促的“嗡嗡”声,秋洵把手机翻过来。
【便利店周稔:关东煮机子怎幺开?】
秋洵的眉心往中间收紧了一点,拇指快速打字。
【秋洵:?店长没给你培训?】
【便利店周稔:哦。】
秋洵把屏幕锁上,没有理会。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便利店周稔:买酒是要出示成年证明吗?】
秋洵放下筷子,重新拿起手机。
【秋洵:对。】
池夏满偏过头,视线越过秋洵的肩膀落在那亮着的屏幕上。
“这幺忙,和谁在聊天?”池夏满咽下嘴里的食物问。
“同事。”秋洵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的大腿方向倾斜了一点,“刚上班。什幺都不懂。”
“没有其他同事吗。怎幺只麻烦你。”池夏满夹了一根青菜,随口接了一句。
这确实也是秋洵想问的问题。
左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又震了一下。
秋洵深吸了一口气,她刚准备把脑子里整理的一整段用来指责对方找借口发信息的文字打在输入框里。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周稔的名字。
【lim:好受欢迎啊。】
【秋洵:?你又怎幺了。】
【lim:哼哼。只是感慨一下。】
秋洵的手指用力敲在屏幕玻璃上。
【秋洵:你没事干吗?】
一条新的消息瞬间顶到了最上方,白底黑字。
【lim:有的有的。我在看一个不要脸的男人想吸引你的注意疯狂寻找话题。】
【秋洵:?你再窥屏我把你删了。】
【lim: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