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洵坐的这个位置恰好被一根方形包柱挡住了一半视野,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主桌那边只能看到秦冽在高谈阔论。她看不到叶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自己。
整顿饭不用顶着叶屹视线的压迫,秋洵吃得并不算局促,手边的玻璃杯见了底,服务员又过来添了一次热水。
两个小时后,大家吃也吃完了,聊也聊尽兴了。
本来各个桌有互走敬酒的环节,秦冽注意到叶屹心情不佳,忙不迭给取消了,担心哪个没眼力见的找秋洵敬酒,叶屹得不高兴地拿他开炮。
大厅门口,秦冽把西装的扣子解开,脸上喝得有点见红,手里捏着一张硬纸卡片,高声招呼着几桌还没散尽的同学去旁边的会所喝酒,算是弥补刚才取消的环节。
“我不去了。”秋洵对着走过来的秦冽和几个同学摆了一下手,“晚上还有事。”
秦冽打了个酒嗝,秋洵的事他不敢置喙,点头:“行行。”
池夏满站在旁边,伸手在秋洵的右边肩膀上拍了两下,算作道别。
“那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池夏满的声音放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真不用急着还我钱,把自己生活过好最重要。”
秋洵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是还是不好。
酒店外,九月底的夜风带着下沉的冷意,远处是城市绚烂的霓虹灯交相闪烁着。
秋洵站在台阶下方的大理石地砖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网约车距离还有三公里。
她把右脚往前点了一下,无聊地用脚尖磕着台阶边缘,又让台阶沿卡进鞋底缝里,打发着时间。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精准地停在了秋洵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
驾驶座一侧的深色玻璃车窗缓缓降下。
叶屹坐在驾驶位上,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路灯的黄光照进车厢,把他的侧脸照得泾渭分明。
“我送你吧。”
“不用。”秋洵的回答比他的问句更快,“我叫到车了。”
叶屹坐在车里,脸完全侧转过来,他的视线穿过降下的车窗玻璃开口,直直地钉在秋洵的脸上。
风从长廊吹过来,秋洵站在原地,硬顶着那个视线看回去。
十几秒后,秋洵败下阵来。
她移开视线,移到了马路对面一排拉着卷帘门的商铺上。
“哪怕是以朋友身份都不行吗?”
“叶屹。”秋洵看着那排卷帘门,吐字清晰,“我们做不了朋友的。”
秋洵知道他要问为什幺,她把视线转回来,对上他的眼睛,率先解答了那个还没有脱口而出的疑问。
“因为你还喜欢我,我们这样做不了朋友。”
叶屹合上嘴巴,他垂下眼帘,显得有些落寞,整个脊背向后贴在了驾驶座的皮质靠背上。
“如果……”他重新开口,声音半哑,“如果我不是叶家私生子,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手。”
秋洵的眉心瞬间收拢,叶屹总是活在过去。
他喜欢用两人美好的回忆去填补现在的空隙,甚至习惯性地去假设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明天会是什幺样子。这种自我慰藉的循环在他身上从未停止过。
“好了,叶屹。你走吧,我的车要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刮过。
风很大,卷起了地上的几片干枯落叶,秋洵散在肩上的长发被风吹乱,几缕黑色的发丝打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擡起右手,手指并拢,指腹擦过脸颊的皮肤,极其随意地将那些乱发向后拨弄。
路灯光落在她的脸上,额头光洁,那双眼睛暴露在光线里,亮而坚毅。
这段感情里,秋洵先放下,先释怀。
叶屹坐在车里,他想起了和秋洵初遇时的那个晚上,风也是这样吹着。
在见到她之前,那些围绕着她的评价一直塞满他的耳朵。
自命不凡、情商低、贫穷、不体面。
所有的人都用这些词汇拼凑出一个刻板的剪影,抹黑她的形象。
但当他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刻,也证明了这些词终究只是刻板印象。
叶屹收回视线,双手重新握住真皮方向盘,手指骨节收紧,皮面发出一声极小的挤压声。
秋洵面前的叶屹一直是温顺的,妥协的,这种长期的低姿态让秋洵几乎忘了,叶屹从根子上就不是一个温吞的人。
周围安静了两秒,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
“秋洵,你今天是为了谁来的呢?”
秋洵甚至从这句话里察觉出一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可以说自己只是来见室友,可以说只是来走个过场,但那丝残存的旧情无法被彻底割舍。
哪怕她平时的嘴巴再怎幺毒舌,此刻也无法对着这个人冷漠地说出“与你无关”。
“叶屹,我讨厌你。”讨厌对方如此了解自己。
“我也讨厌我自己。”讨厌自己要用逼问的形式,确认秋洵对自己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