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名单

露骨的、充满恶意和性暗示的话语，狠狠砸进莉莉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窒息感汹涌而来。

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和即将决堤的眼泪，指甲更深地掐进手心，疼痛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好半天，她才从几乎要痉挛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字节：

“我……我要回去……”

里恩的目光略过莉莉剧烈颤抖的身躯，定格在那双极力想掩盖、却仍然控制不住泛起脆弱红晕的眼眶上。

里恩喉咙里溢出一声愉悦的闷笑。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尖利的犬齿，强行扼制着那股蓬勃的、亟待宣泄的恶劣冲动，脸上甚至浮现出堪称“耐心”的神色：

“恐怕不行哦，莉莉。”   他歪了歪头，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名额已经正式发下去了，神殿的记录上清清楚楚。你现在说要回去……可是会让我很为难的。”

莉莉的视线因为过度的恐惧和泪水而涣散，好半天都无法在里恩那张漂亮又可怕的脸上聚焦。

“砰！”

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沉重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一只微凉的手，毫无预兆地搭上了莉莉紧绷，不住颤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一缕熟悉清冽的冷香略过鼻尖。

莉莉还未来得及反应，塞蕾娜指节已经捏住了她湿漉漉，冰凉的下巴，迫使她仰起了脸，露出低垂、被泪水糊满的视线。

视野摇晃、模糊，然后缓缓对焦。

她看见了里恩近在咫尺的、带着玩味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的蓝眼睛。

“莉莉，”   塞蕾娜冷静的、悦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清晰地响起：“恐惧会让人头脑发昏，判断失误，动作变形。”

她的指尖在莉莉下巴上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克服害怕的第一步——直视他的眼睛。”

莉莉努力地眨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透过那片朦胧的水光，再次看向里恩。

视线相接。

里恩冰蓝的，仿佛蕴藏着深海与寒冰的眼眸也没有那幺可怕。他身上那件神殿的白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此刻在莉莉的视线里，也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而已。

他挨得很近，气息几乎喷吐在莉莉脸上。莉莉依然会害怕，但也许是因为塞蕾娜的存在，

她渗出的眼泪，一点一点，憋了回去。

虽然眼眶还是红得厉害，但至少不再有新的泪水汹涌而出。

“很好，莉莉。”

塞蕾娜夸赞着，她松开了捏着莉莉下巴的手。

接着，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完全挡在了莉莉和里恩之间。

她让莉莉在沙发上坐下，细细地擦拭莉莉脸上的泪痕、汗水和狼狈。

她的动作很专注，眼神却越过莉莉的头顶，冷冷地扫向一直站在房间另一侧，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仿佛一尊精美冷漠雕塑的希尔。

“好点了吗，莉莉？”

莉莉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迟钝地、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好。”   塞蕾娜身体往后一靠，慵懒地倚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目光却再次投向了对面的希尔。

她微微侧过脸，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带有点鼓励意味的微笑：

“莉莉，现在，用你最大的力气——狠狠扇希尔。”

什幺？

莉莉猛地转过头，看向塞蕾娜，脸上的茫然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恐混合在一起。

打希尔？

塞蕾娜没有立刻解释，她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微微一笑：

“莉莉还不知道希尔是怎幺回事，对吧？”

“没关系。莉莉只需要知道。希尔无法伤害你。还可笑的，因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妄图离开你。”

“现在，”   塞蕾娜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莉莉，声音轻柔地命令着，“验证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莉莉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希尔。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对塞蕾娜方才那番堪称羞辱的话语，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扇希尔？

莉莉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手心因为紧张而再次沁出冷汗。

他真的不会恼羞成怒，当场杀了自己吗？

一旁，里恩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他的目光在塞蕾娜、莉莉和希尔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塞蕾娜似乎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她站起身，走到莉莉面前，伸出手，握住了莉莉冰凉的右手，她拉着莉莉，走向对面静立不动的希尔。

在距离希尔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塞蕾娜停下了脚步。她侧过脸，看向身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莉莉，礼貌地询问:

“你来，还是我来？”

选择权，被轻飘飘地抛回给了莉莉。

莉莉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迟疑，对塞蕾娜话语的将信将疑，希尔眼睛里倒映出她此刻狼狈、惊恐、犹豫不决的模样。

她讨厌希尔，讨厌里恩，比起被杀死，她更愿意主动杀死他们。

一个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窜了上来。莉莉将自己的手掌狠狠地挥了出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猛地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掌心传来火辣辣、尖锐的痛麻感，瞬间席卷了整只手臂，甚至牵连到肩膀和半边身体。

希尔的脸被打的微微偏向一侧，几缕翠绿的长发随之滑落，他没有任何吃痛或愤怒的表示，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垂着眼，浓密的淡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预想中可怕的后果并没有降临。

她发现，其实反抗，比她想象的感觉，要更好。

莉莉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麻的指节，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艾里斯，目光飘向一旁正好整以暇看戏的里恩。

既然艾里斯可以，那里恩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危险地冒出了一个尖，随即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塞蕾娜向靠在墙边的里恩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她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名单。”

里恩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递给塞蕾娜一张纸。塞蕾娜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示意莉莉过来。

“签字。”   她将笔塞进莉莉手里，指向末尾空白的签名处。

莉莉茫然地看了看塞蕾娜，又看了看那份名单。上面似乎是一些神殿事务的参与人员登记，她的名字和编号已经被工整地写在了前面，她不明所以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   塞蕾娜拿回名单，看了一眼，“这样，你就可以自由出入神殿的部分区域了。有了正式的身份备案，很多事会方便些。”

自由出入神殿？莉莉愣了一下。

她来不及细想，塞蕾娜已经径直拉着莉莉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莉莉忍不住回头，房间里，希尔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翠绿的长发垂落，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和神情。

莉莉看见了等在走廊尽头靠着窗的西娅。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让莉莉微微眯了眯眼，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

下午的阳光正烈，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西娅就站在一片光影交界处，手里撑着一把精致的伞，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脸上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擡起头，目光越过塞蕾娜，落在了莉莉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西娅微微垂了垂眸，长而卷翘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朝着莉莉，缓缓地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莉莉，下午好。”   她的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优雅腔调。

塞蕾娜在西娅面前停下脚步。

她松开了牵着莉莉的手，转而用掌心，轻轻地摸了摸莉莉的头顶，动作一丝安抚和交代的意味。

“莉莉，”   塞蕾娜看着莉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的西娅也听清，“如果我不在，有什幺事，都可以找西娅。她会帮你。”

莉莉仰着脸，小心地瞥了一眼旁边微笑的西娅，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塞蕾娜和她关系已经这幺好了吗？

她会因为西娅疏远自己吗？

西娅似乎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她朝着莉莉又笑了笑。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塞蕾娜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她忍不住又看向身边的西娅。

西娅的头发是金色，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她的身高和塞蕾娜差不多，身姿挺拔，笑容温和。

西娅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撑着伞，安静地陪莉莉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们走吧，莉莉。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莉莉看见不少学员都向西娅打招呼，态度都很友好甚至带着敬意，看起来人缘极好。

这让莉莉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更浓了。她是莉莉一直隐隐渴望、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成为的受欢迎的优秀学生。

西娅将莉莉送回了塞蕾娜的宿舍门口。她看着依旧有些腼腆的莉莉，脸上的笑容温和不变。

“早点睡，莉莉。”   西娅轻声说，“明天，我们训练场见。塞蕾娜让我指导一下你的基础魔力运用。”

莉莉点头：“好……好的，谢谢你，西娅。”

西娅笑了笑，没再说什幺，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莉莉按时来到了学院的露天训练场。西娅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利落的装扮，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西娅并没有一上来就教什幺高深的东西，而是让莉莉展示一下她目前最熟练的治愈魔力。

莉莉有些紧张，但还是照做了。

西娅静静地看着，等莉莉完成一个简单的伤口愈合模拟后，她才开口，声音平和：“很好，莉莉。基础很扎实，魔力的控制也很平稳。”

接着，西娅向莉莉展示了她自己的魔力。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也是柔和的绿色光芒亮起，西娅的掌心上方凝聚的藤蔓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西娅的心意轻轻摇曳、缠绕、又迅速凋谢、重组。

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西娅展示完，收回了藤蔓。她的目光落在莉莉依旧泛着淡淡绿光的手掌上，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莉莉，你有尝试过使出别的魔力吗？比如……与木元素更相关的，像生长、催发之类的？”

莉莉茫然地摇了摇头。

西娅走近一步，轻轻拉过莉莉的手腕，她垂眸仔细地看着莉莉手腕内侧光洁的皮肤。

莉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敢抽回手。

西娅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

“莉莉，”   西娅忽然换了个话题，“神殿最近新来的那位希尔大人……你认识吗？”

莉莉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地否认：“不……不认识。只是昨天见过一面。”

西娅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莉莉被看的手心不停的冒汗。

“是吗。”   几秒后，西娅才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她的说法：“如果莉莉对木元素魔法感兴趣的话，或许可以多看看一些关于精灵的书籍。”

西娅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回身，重新开始指导莉莉进行一些基础的魔力控制练习。

接下来的几天，莉莉每天下午都会和西娅在训练场见面。

在西娅的指导下，莉莉发现自己对治愈魔力的运用确实越来越娴熟。西娅的话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地看着莉莉操作，偶尔才会出声，指出莉莉的错误，或者示范正确的方法。

她不像塞蕾娜那样严厉，也不过分热情，她的态度始终保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专业、耐心，但也带着一种难以亲近的疏淡。

而塞蕾娜，自从那天将她交给西娅后，就似乎又忙了起来。她偶尔会询问她的学习情况，检查她的魔力进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