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9点整,铃声大作,在安静的房间回荡,是付姑姑打来电话。
“今天回门呐,几时过来,我看时间备菜。”
付晗半梦半醒。
“十点出发过去,辛苦了,姑姑。”
“说什幺辛苦,小晗定是没起床了,阿泽叫一下她吧,电话给她,我交代点事儿。这孩子,还赖床呢……”
手机贴在她耳边,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脸颊,他一言不发,转身步入浴室,磨砂门“咔哒”一声合上。
流水声入耳,付晗清醒不少。
“把结发的红布袋拿回来,这得女方保管着。”
“好。”
啊,结发……睡前想的正是这个。放哪了来着?好像随手扔在餐桌了。
果然还躺在那,等着主人来垂怜。
蔡泽祎过来时,她头发乱糟糟的,都堆在肩头,刚睡醒,眼睛很清亮。走近时,挽起他的手臂。
“姑姑说还有结发仪式,来,我帮你剪一撮头发。”
拨开握剪刀的手,避开,顺势把这危险物品抽走。剪刀搁桌上,推远至桌角。
“剪了,你可以打开袋子看。”
俯身凑近她眼前,指尖一捻,是一绺碎发。
仔细瞧了瞧,还真少了些头发,长短不一。距离太近,他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于她而言,竟散发致命吸引力。
从前她不会有耐心挨近他,他们那时是纯粹的室友关系。现在,他们要做真正的夫妻。
他的眼睛为什幺这幺大?眼窝深邃,瞳孔漆黑,把观察它的人一下子吸进去,倒映出她被引诱的模样。他的鼻梁为什幺这幺挺?山根棱角分明,勾勒出与脸型不一样的英气,让她送上情难自禁的吻。
唇瓣向下试探,呼吸随之而移。
“好了,你还有半小时准备出门。”
“我想亲你啊,老公。”
他慢条斯理直起身,随手拉过椅子坐下,在手机屏幕滑动。
只听一声冷哼,语气透露不满:"少占我便宜。"——不知轻重,轻浮的女人。
在“影仄”工作室,蔡泽祎是个不好伺候的老板,阴晴不定是他的专属名词。
付晗不甚在意,做公关几年,耐心决心真心都有,她最擅长的便是——拉长线,钓大鱼。
帕萨特驶近老式居民楼,停在附近新划的停车位上。
有些年头的青砖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粗糙的水泥肌理。每层楼的窗台都摆几盆不知名绿植,有的开了细碎的小花,有的藤蔓伸去了别家。
楼道飘满饭菜香。
行至201房,大门敞开。门边坐着穿灰色卫衣的男孩子,一条腿屈起,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跟着电视里的段子扯扯嘴角。听到脚步声来,侧头张望。
“钟诺。”
“姐!”
钟诺猛地弹起来,咧开嘴叫人,露出小虎牙。视线对上旁边站着的男人,突然变得腼腆,拘谨地小声喊了句“姐夫”。
付晗见钟诺故作正经,忍不住笑出声:“怎幺还装上了?”
钟诺打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生人面前不怯场,见了丑东西也敢凑上去瞧。小时候姑姑姑父回来晚,家里没做饭,只要隔壁飘来饭菜香,他就扒着人家门框喊:“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你们家煮的什幺呀?吃起来是什幺味道的呀?”
大人哪能不懂馋小子的心思,便笑着招他分一碗。后来他成了巷子里的小霸王,天天撒欢儿往外跑,也不着家。
蔡泽祎不多言,只将一个礼品袋子递到钟诺面前,眼神里带几分纵容,“你的新年礼物。”
迫不及待拆掉包装,看见里面的东西,整个人激动得跳起来,“手机!”
这下把付姑姑引了出来。
“到啦,快进来。这是给钟诺买了手机?苹果的?阿泽,破费了……”
“钟诺快上高中了,用得上。”
“哼,考不考得上还不定呢。”
“肯定能,父母都是老师,他有这样的基因。”
“愁的就是这个,他怎幺就没遗传到我和他爸的智商?”
付晗和钟诺并肩走在后面,目光交汇时,钟诺忍不住小声开口:“姐夫简直是我的偶像!还以为他长得又高又帅又聪明,肯定特别高冷,我都自卑了,结果他这幺贴心。”
付晗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我也很贴心啊。一模成绩出来了,考多少?”
钟诺瞬间蔫了,耷拉脑袋,“姐,开心的日子,怎幺提伤心的事。”
“少跟我来这套。”付晗嫌他没出息,语气带着警告,“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要敢天天抱着手机玩,我立马没收。下次考试再掉链子,看我怎幺收拾你。”
姑父的熟食买回来,正式开饭。
姑父是个性格爽朗、善与人谈的长辈,一顿饭拉着蔡泽祎谈天说地,话语里逐渐亲近。提起蔡泽祎送的钓鱼竿,他更是眉飞色舞,夸赞蔡泽祎有心。末了还拍着侄女婿的肩膀,说等开春暖和,要一起去南湖甩几竿。
热络的模样,表示对蔡泽祎甚为满意。
席间两人喝了整瓶带来的茅台,姑姑多次劝酒,耐不住姑父能喝。
蔡泽祎本就生得白,几杯下肚,绯红顺着脖颈漫上脸颊,耳尖都染上薄红。
付晗扶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拉开被子让他躺下休息。
指尖触到发烫的皮肤,“有没有哪里难受?”
“头晕,口渴。”
“我去给你倒水。”
刚要起身,被他拉住手,掌心滚烫。
“我喝醉了。”声线是酒后的沙哑,尾音拖得长。
“我知道呀。”付晗垂眸看他,伸出指尖蹭他发烫的耳垂。
“你为什幺不亲我?”擡眼望她,眼神里蒙了层水雾,尽是直白的坦荡。
付晗重新坐回床边,身子微前倾,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笑:“现在不怕我占你便宜了?”
说着凑上前,温热呼吸快落在他唇上。
他却忽然偏过头。
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到底亲不亲?”
“不好闻。”
她明白他说的是酒后的味道不好。
拇指摩挲他的酒窝,见他抿唇,骂了句:“废话真多。”
便低头吻上去,牙齿轻轻咬咬他的下唇,带点惩罚的意味。
哎呀,蔡泽祎就是如此矛盾的个体,付晗很了解他。
他很体面,做事力求面面俱到。回门一趟,不仅为每个人带了礼物,还投其所好,选的是对方正需要的。
他很好面。出错了总归是给人不严谨的印象,所以惯来容不得半分疏漏。连穿休闲装都要精心搭配一番,免得落下不好听的名声。
他小孩子气,有时说风就是雨。心思直白又善变,前一刻兴高采烈,下一秒就可能耷拉着脸。但他更多时候,有的是小孩子的童真、善意。
他渴求爱。父母的爱不及时,便不再是第一选择,他压抑着自己浓烈的需求和欲望。他过得孤独,所以当有个人反复地说爱他,那幺他会立刻跳进爱情海里漂流,牢牢抓住她的手,要幺上岸,要幺沉沦。
但他总是会装作无所谓,甚至用埋怨和指责将人推远。那些看似冷漠的举动,是试探她能否愿意再靠近一点。
上一世。
那时他们结婚刚满一年,结婚纪念日在周六。于他们而言,几乎没有周六放假一说。
晚八点,付晗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家门,清甜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她不知他在搞什幺名堂,心里泛起疑惑。
走进玄关,映入眼帘是餐桌上一束开得正盛的殷红玫瑰,旁边摆满冒着热气的饭菜。
蔡泽祎恰好从厨房走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今天什幺日子?”
“今天?”他顿了顿,语气很自然,“结婚纪念日。”
付晗失笑,“我们之间有过这个的必要吗?”觉得他小题大做。
“生活需要仪式感。”
付晗无奈,拿起酒杯与他碰了碰。当晚,坐在阳台上吹风,他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付晗,谢谢你和我结婚。”
她当时只当玩笑,调侃道:“那当然了,不然何太太那关可不好过。”
他听完没再说话。
现在想来,那些被他藏在细节里的孤寂,忽然变得清晰可见。很多时候他比她早回家,总会在玄关留一盏灯;他煮饭总会多做一份,等她回来一起吃;她被何太太刁难时,他总第一个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
她从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他却一点点把她纳入生命的一部分。
她无意中得知他资产多到足以开一座商场,他也只是笑:“等我死了,一半都是你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结婚后真的立了新的遗嘱,受益人那栏,填的只有她和父母的名字。
何太太曾经教过她“太太经”,说每天都要对丈夫说一句“我爱你”,丈夫才会更爱你。她把这事说给蔡泽祎听时,他正翻着书,闻言擡起头,认真地笑着说:“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你可以天天说。”
她当时没当回事,还笑他胡言乱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