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见到廖弋的第一次,气味在记忆里最明显。有香槟的涩味、钞票的油墨味,以及一点来自春天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
意大利的开胃酒文化让人上瘾。
点一杯鸡尾酒,就着薯片、花生,坐在灯火通明的老城街边聊天。李洄音在大三的时候,相当着迷于这一种特别的氛围,总是和朋友们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
而这一天,屋外在飘小雨,她们搬进店内。这家酒吧的光线调得很暗,暗到人与人的边界模糊,只剩一团团的影子,发出低频的交谈声。
李洄音今日心不在焉。
摆在身前的玻璃杯,频频拿起、放下,酒水高度没有任何下降的迹象。
“这只是你们的猜测……”
“放屁,”对面朋友立刻抢过话头,“Cesare的成绩能直接保研,为什幺花钱多读一年?他肯定是为了等你一起。”
Cesare是同专业的学长,中文名席豫。
比她高一级。在准备入学考试以前,李洄音已经在公众号的推文里见过他。绩点、竞赛、实习经历,每一样都镀金,人生没有谷底。
“才不是。”
朋友揶揄地笑:“你不信的话,我现在打电话亲自问他……”
席豫喜欢她不是秘密。
已经有许多人把话送到她的面前,或明示、或暗示。
这让李洄音有些苦恼。
她不讨厌席豫,但是,也从没有过其他的想法。他是一个相当乐于助人的好好学长,不吝啬给予过她许多帮助——朋友们说他从不对其他人这样无微不至;她不想破坏与他的朋友的关系——她们说这就是爱不自知的依赖。
于是,她自己都开始分不清了。
要试一试吗?
李洄音撑着脸思索无果,酒精让大脑相当活跃,她无法集中精神只想这一件事。
正在此时,隔壁突然炸开一阵欢呼。
有人单膝下跪了。
两桌挨得不算远,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李洄音甚至能看见男生手颤个不停;女孩被许多人簇拥着,站在座位边,像一株不太肯开花的植物,挂着给面子的笑。
她附耳对朋友们说:“癞蛤蟆吃天鹅肉。”
她们发出心照不宣的哧哧笑声。
“我还以为华裔里出混血帅哥的几率很高呢。”有人捂着嘴,刻薄地点评,“他怎幺长成这样?”
隔壁中文的口音奇怪,讨论的话题也老套过时,她们一听便知道是自小生长在意大利的。
“拜托,混血帅哥还有50%开到花瓶哦。”她们笑嘻嘻,“小春去年不是谈了一个吗,真的蠢得要死,完全没法交流。”
叫小春的短发女孩耸了耸肩:“可惜实在养眼。”
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间里,求婚貌似是成功了。全场的欢呼声、口哨声、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仿佛有一座音量调到最大的音响,贴着耳膜轰炸,没人在乎女孩脸上的笑是不是完全真心的。
李洄音看也懒得看了,低头抿酒,冰块在高脚杯里,发出丁点不耐烦的碰撞声。
“吵死了,”她指指耳朵,“我出去清净会。”
小春说:“我也去。”
穿过热闹沸腾的现场,她们避开传酒的侍应生,停了半秒。
恰好,有人先一步从外面打开店门。
指骨敲在空心铁质的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把焦点转移到他的身上。
酒吧摇曳的光线,意外地在他的脸上走得格外规矩,棱骨分明的长相,在四下发散的光晕里,如同一尊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求婚成功了?”
捏造皮囊的人一定厌倦了端正的长相,才给了他相当轻佻的五官。轻轻一拎眉,便像在调情。
“今晚全场,”他慢条斯理抽出一沓绿色纸钞,“我请。”
酒保愣了一下,旋即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吵、更闹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兴奋的红光,纷纷向他举杯致谢。
李洄音没忍住:“在均价不超过五十的酒吧炫什幺富?”
“也可能人家刷不了卡喽。”小春耸耸肩,“你看,全是现金。”
她们低声交谈向前走。
路过他的时候,李洄音故意地、刻意地、恶意地,擡高一点音量,刚好他们三个可以听见的范围。
“也是。”她轻轻笑,“现金这幺多,没少偷税漏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