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很小,面积约三尺三,高度与老朽的樱桃树般高。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洞遍布在洞穴各处,它们像山怪的肺泡不停呼吸上下起伏,吮吸氧气。
禅怛罗不见刚才贵公子的形象,他依旧穿身早上的红色法衣,神色庄严肃静,闭眼降魔跏趺坐于蒲团。一小盏酥油灯静静燃烧。细光像烟气,飘到空中落白显影。
现在的他不似那埋在她腿侧舔舐鲜血的妖,而只是一个苦行佛教的僧,彷佛刚才只是白元在繁星下光怪陆离的梦。
白元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禅怛罗,你刚才有陷入某种幻觉吗,就像,是在参加古代印度的婚礼。我刚刚看见你在主持婚宴盛礼,这是怎幺回事?为什幺我会记不起是如何进来的?”
禅怛罗说:“你不见了。我在这里等你到,灯灭又明。”
他随手捡起张地上贝叶梵经文。白元一低头,才发现氆氇下铺展的是密密麻麻的贝叶棕刻本,长条乳白色的叶面刻满梵文,还未熏棕榈油的页面格外洁白。其中最多的是幅手绘地图:一只巨大的雪山魔女横卧在吐蕃的所处的位置,五色卷草纹浓墨重彩地涂在她的四肢和心脏处,唯一空白的就是她的眉间。
他对白元会消失并不惊讶,就像嗅见土壤冒出潮气,就预感暴雨将至。“白元,你知道吗?我以前来过吐蕃。”禅怛罗平放贝叶经,和白元闲聊道。
“知道,藏史上写赤松德赞第一次迎接你到吐蕃传佛教,可惜刚好遇上自然灾害,信奉苯教的藏民认为这是传异教触犯神灵而降下的怒火,使你无极而返。”白元一边说,一边也盘腿坐到禅怛罗对面的蒲团。
“我虽知缘分未到,仍在隆措宫传大乘中观三是偈,教小乘四谛法与十二因缘,只不愿那人压我一头,可三千世界无一次我胜他输。”禅怛罗说,并将手中的贝叶经递给白元。
贝叶经入手薄如蝉翼,边韧无比,白元摸到背面刻有文字,翻过来一看是阴刻藏文。白元学过藏文,翻译过来竟是禅怛罗刚说的三是偈:
因缘所生法,我说既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青朴幽静,我打坐修炼之余,翻译《中观庄严论》。魔女图其后都是我所翻梵译藏的文段,”禅怛罗又捡起张贝叶经,说,“可惜四百年后,稚童夺权,一场大火燃毁所有壁画庙宇和伏藏。白元你昨天参观的桑耶寺,已经仅剩余魂了。”
他捏经书两侧成与愿印,手扬前一扔,贝叶经悠悠扬扬,如落叶归根,何其轻巧,何其飘渺。白元明明没有看见禅怛罗张嘴,耳畔却传来他的声音,他说,向下看,别回头。
贝叶经没有落地,它还在往下落。所经之地褪去黑色,坚硬的岩石化作比云气还软的细点,经书继续下飘,终停落于青青草地。“啊,兄长,你看我找到了什幺!”白元听见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染有朱红的手捡起宽大的棕榈叶,细圈多股镯叠数根细金环,不紧不慢随白元动作起伏不停。
白元终于想起来了,她正在寻找的不是白莲,而是她自己--曼达拉娲的一生。
当佛法无边,空形母受孕生子,毗诃罗陀罗高兴如处子,大释牢狱。可在看见,长子眼中忽闪的十字金线,明白这天伦之乐不过大梦一场空,遂取名为寂护:寂,取自他看见墨远恒河水,逝者斯夫不舍昼夜,一声长叹人生无常;护,源于毗诃罗希望他留丝人性,苦海无涯存慰藉。他的父亲在取名时,就预测出禅怛罗会遇见的两大足以击溃他的困境。
寂护从小就不喜欢他的名字,就好像自己早已落入命运编好的大网,只等形而无边的鬼怪来收取他的一切。有时他的老师会说,你的名字也寓意静命,你的生命不是我们神的血液--恒罗河--那般法力无边,而是遥远山脉被神女体温暖软化的雪水,静流细长,就像这摸不到的命运。
直到,他的生母,那位常在岩洞修行的空形母,重回萨霍尔国。盛夏炎热如地狱,百花却一怒之间齐放,无论时令地冒出花蕊朝向空形母孕有生命的肚子。
她说,我孕非我生,她与我形空,我当自归也。
天边飞来一群白象,寂护从没见过如此皎洁的飞象,像白云一样降落,生母取下子宫,涅槃归去。如莲花宝瓶的子宫不落地,浮于半空。飞天神女奏梵语,莲开诞生一女婴,名叫曼达拉娲。
寂护没去看过自己最亲的妹妹,一次都没有。他总觉得空气流动着命运的诡计。可毗诃罗陀罗半强迫让寂护去曼达拉娲的宫殿,飘散的五色帘幔乱了寂护的心。侍女在角落煮着羊奶,根本无心照看爬在高床上的女婴,寂护急忙跑过去,赶在婴儿摔下去时紧紧接住她在怀中。
曼达拉娲琥珀色的双眼盯着寂护,一字一句念出,禅怛罗乞答,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的心里有些东西碎玉成珠,这才是真正的他,去他的寂护,静命,他的名字仅仅只是发音为禅怛罗乞答,仅此而已。
只有他的妹妹教会了他。
从他五岁那年起,禅怛罗和曼达拉娲同吃同住。禅怛罗知晓自己妹妹的不同,一出生就会说话,那双眼睛像能看透所有的人心血腥污秽,聪慧如地藏菩萨旁伫立的龙女。
唯一的缺点就是嗜睡:早上初阳微薄,他去老师宫舍上课时,妹妹在睡觉,等月明星稀,禅怛罗踏着月光回宫殿,妹妹还在睡觉。
妹妹睡过的物品都有股紫鸢花凝结的露香,禅怛罗心想。然后爬上了他和曼达拉娲的床,靠着妹妹睡得软融融的丝绸上小睡。
曼达拉娲突然转头看向他,细声说:“兄长。”
禅怛罗睡意扑鼻,弱弱回道:“妹妹,什幺......事?”
“入那烂陀寺吧,我知你厌恶这里。”曼达拉娲软软的手覆盖他的眼,无骨柔情绕心软。他早就想逃离这腐烂的王权和邪祟的人群,却苦于找哪座僧舍学佛。
“好。”禅怛罗下定决心后,放松的愉悦连着他坠入梦乡。曼达拉娲望着天际发呆到天明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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