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阳光和僧人朴素的红布一色,都绚烂且落寞。
禅怛罗离开久坐的蒲团,从房间走出来,夕阳拖着尾巴很快地向天际跑去。他看见热热闹闹的僧人们抱花向红圣塔走去,准备明天要用到的花供的浴品。禅怛罗往反方向走去,踏上人迹罕至的青路沿佛塔群往下走。红阳下他的一身红衣更像血衣。
雨季中古木颜色越发红沉,青苔长满每个缝隙,遥遥远处还能听见师兄爽朗的笑声。
明天是吠舍佉月满月日,佛陀诞生的日子。四月的天气鲜花茂盛如野草,不似妹妹曼达拉娲出生时花开那般的妖艳诡异,是缓缓地盛放恰好就绽放的美,可禅怛罗总觉得无趣至极。
立有两双雌雄通体的摩羯鱼青岩石雕出现在眼前,鱼嘴向下涌出的清流,便是那烂陀寺称为缘泉的神泉。禅怛罗望向那片大百合林,它们果然开始吐露淡紫色条纹,为盛放而做准备。他放下刚摘的新花,放在摩羯鱼空空荡荡的头顶。
与树同高的大百合低垂着头,流出丝丝黏稠的花液,捕获住一只又只青虫。这一片的檀木被寒山上的大百合取代,没人知道为什幺神女常戴的冰怜花簇会在热带地区大片盛开,它们像死神的镰刀总是低着刀刃,在深夜挖去不敬者的心脏装饰花瓣,深红的花茎流淌着背叛者的血液。
人们只知道那烂陀寺常种大百合,却不知阿阇梨清辨告诫所有僧人不要轻易来这片土地,就像不要随便去尸林求佛一样。
禅怛罗的僧袍上沾染花朵垂下的黏液,黏稠的清液渴望花粉,渴望得到生育。
在他第一次来到那烂陀寺,妹妹轻车熟路地牵着他来到这片土地,伫立着一根根形似法杖的大百合,就像镇压着无数幽魂的胜利幢。
曼达拉娲踮起脚尖,靠上禅怛罗的耳垂,说:“没错哦,兄长。这里以前是尸林修炼地。以前的大百合顶端挂的可不是娇嫩的花朵,而是敌人被串起的头和剥下的人皮。“
曼达拉娲张嘴含住禅怛罗扎有耳孔的软肉,禅怛罗禅怛罗青涩的身体抖了又抖,像出生后第一次学会用尿道排泄一般,他感到前所未有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兄长,大百合五年盛放一次,它们这次将在吠舍佉月满月日,燃烧最后的生命。“说完,曼达拉娲便跑进了百合林,她小小的身躯马上淹没在心形叶片里。
红月夜,戒坛羯磨场内,尊者清辨的主持下,禅怛罗取下珠链和裹头的丝巾,长发簌簌落下,清辨手中的剃刀割下寸寸黑发,疑似黑发垂红天。
地上的人影摇晃出红影,禅怛罗擡头,天空没有一颗杂星,就是纯粹的黑色。红色弥散开来,最后一丝黑发被剃去,清爽的檀香膏也在头顶涂摸均匀。
戒坛后的芒果树下,一双眼默默注视着,红宝石般的红光摇曳着尾巴。禅怛罗知道妹妹没有离开,她会一直目送自己走进红月的吉祥中,直达永远。
那年,禅怛罗七岁,曼达拉娲五岁。
夜风吹散白日的炎热,禅怛罗赤脚踩在阶阶石板上,堆积于石板的清水被踩开波浪,往土壤溢去。寺庙为了降温,会用溪水一边一边浇淋在青石板上降温。
他的僧舍在阿阇梨清辨旁侧,这里刚好可以俯瞰无数的小塔和密密麻麻的僧人。空气中芝麻油的湿气被浓郁的各式花香覆盖,禅怛罗转头看见一斜襟裹红布袒右肩的小孩,怀抱大捧串成花环的茉莉花,他仔细地放入僧舍的红砖隙缝中。
小孩也看见了禅怛罗,脸上立刻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马上低头说:“班智达寂护。”
长日将尽。
关上单扇红门,禅怛罗拿起一直研读的《大般若经》,他摸着书册边缘的红印,刻有“曼达拉娲”四字。翻开棕榈叶,妹妹隽劲的字体映入眼帘,飘若浮云,矫如游龙。
这是一本金墨手抄经书。在他七岁生日时,曼达拉娲一个人走进那烂陀寺,放下一朵未开莲花在他门前。禅怛罗开门时,被莲花扑入满怀,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跑得如此之快,风都有了呼吸,心里有个声音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等他终于跑到寺门外,只望见一串脚印蔓延到天边,朝阳未生,不见一影。
墙缝里渗出茉莉花香,禅怛罗强迫自己闭上眼,嘴里的经文密咒念得越来越快,快到他感觉自己摸住极乐净土的门楣。
漏刻水钟滴落整整三次,远处僧舍传来断断续续的敲木板的声音,禅怛罗也从那种癫狂的状态转醒。他推开门,门外夜巡僧人已经放好一桶净水,和药草水与檀香末。
铜壶在水里似一扁小舟,又似明月。禅怛罗褪去红衣,用水试图浇灭心里的某种悸动,水流过他逐渐成熟的身体,在硕大软绵绵的阴茎处不停打转,他的心脏跳得像野草,生生不息。
他有预感,曼达拉娲会来的,一定。
年初刚过的一个清晨,天中满是迷幻的雾气,清辨敲开了禅怛罗的房门,带他来到密宗修行第。清辨望着跟自己修行了五年的弟子,欣慰地说:“寂护,显宗的中观戒律因明对你而言,我已经没有什幺能教你的了......”
禅怛罗马上反驳说:“依止师,我还学识尚浅,请不要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
清辨摇摇头,说:“我是说,显宗知识我已无法胜任,中观后面的殊胜还得靠你来成就。佛教可不是单纯的托钵禅修,等你今年初精始来,我将行你比丘戒,然后选一尊本身佛开始修行密法吧。”
禅怛罗第一次听见“来初精才行戒",不是要等到二十岁吗?清辨解释说:”你不同。“便把问题搪塞过去。
今年禅怛罗十二岁,妹妹也十岁了。
他感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脖子处一块骨头开始冒头,声音也变得和感冒样沙哑,阴茎变得比以前大,更加柔软敏感。阴处皮肤长出稀稀疏疏的棕毛,很丑,禅怛罗夜晚偷偷摸摸脱下衣服拔过几次,割了又长,索性放任不管,不去理会。
禅怛罗从未像今天这样期待着日出,同样,他也用同样程度的害怕恐惧着,那种无名的东西又在作怪。仔细听,它悉悉索索愚蠢的嘲笑声由在耳畔,当他转头身边却空无一人,仅有钟声。
朝阳还是来了,无论谁在祈祷留在昨天,无论谁在哀求放过明天,它都势不可挡,都冷漠至极的把明天交到掌心,变成今天。
阳光像白花花的蛆虫爬上了禅怛罗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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