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视角)
雨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喊。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奇怪的是,
疼痛的记忆与感受却还在。
一段段残酷的画面像湿掉的胶片黏在脑海里--
被人拖行的力道、胸骨裂开的闷响、喉咙进不去半口气的窒息,
以及死亡前,那一下近乎焚烧的剧痛。
画面模糊破碎,
却真实到让冷汗直流。
我知道自己死过,
而且不只一次。
更糟的是,
我感觉得出,这一切还没完。
雨笔直落下,在地面敲出一圈圈黑色的纹路。
街道空荡,黑得像刚被人掏空。
我忍着疼痛,扶着墙往前走,
脑中只剩下回家的念头。
可是,我家在哪里呢?
我又是谁?
水洼在路面聚成大片。
雨声落进去,被吸得很闷,
仿佛整座小镇都被厚棉被罩住。
我靠近其中一滩水时,
水面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雨滴。
像有东西,从里面敲了水面。
我小心保持距离看着那滩水。
水面之下,一道灰色的影子,
正透过水面注视着我。
我立刻移开视线,避开那滩水,转身离开。
脚步踩进积水,溅起黑色水花。
街道在雨里被拉得很长,
方向却始终模糊。
我不敢停。
拐过街角时,
一栋房子忽然出现在雨幕里。
屋檐、门口、玻璃窗的高度,
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让我停了下来。
尤其是那扇门。
深色门板上镶着整片玻璃,
玻璃内侧有铁件缠绕成植物藤蔓的图样,
那枚金色的花形饰章嵌在正中央,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静静对着街道。
我站在门前,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颤抖着,仍然按下电铃。
叮。
声音在雨里清楚得过分。
门随即打开。
里面没有灯。
黑得像一口深井。
一只肥大苍白的手从门内伸出,
扣住我的头颅。
力道大得不合理。
指尖嵌进头骨,
像钉子直接钉了进去。
脖颈传来剧痛,
我来不及嚎叫,
身体被直接提离地面,拖进门后。
门在身后阖上。
下一秒,
我被狠狠摔上那扇门。
颈部出现一下不该出现的弯折,
视线被硬生生扭到一侧。
那大手却没有松开。
又一下……。
背脊深处炸开一声闷响。
意识几乎被那股剧痛震散。
我滑落在玄关转角时,看见深色的液体正顺着玻璃往下流。
啊……那是我的血。
它顺着门缝渗出去,
被雨水拉长、冲散,
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视线暗下来。
屋内恢复安静,
只剩雨声。
街道回到原本的样子。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次醒来。
雨还在,
我也还在那座小镇。
喉咙仍然痛,
胸腔里残留着被摔裂的闷胀感,
每一次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知道我又活过来了。
痛也一样。
不同的街道,
但夜色一样深。
我扶着墙往前走,
脚步声在雨里被吞得很低。
就在这时,我察觉街道两侧的房子,
窗户里有影子在来回走动。
它们不像人。
有些缺了该有的部分,
有些多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身形都畸形得不自然,
轮廓微微颤动。
忽然,
所有影子同时转过来。
十几张脸,
一齐对着我。
我后退。
不敢跑。
转过转角,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有更深的熟悉感。
我伸手,门开了。
一把长刀从黑暗里捅了出来。
直接刺穿我。
疼痛瞬间淹没一切。
我踉跄后退,转身想跑,
一只满是血的手却猛地抓住我的头发,硬生生往后折。
「啊……」
尖叫只来得及出现一半,
刀锋便划过我的脖子。
血再一次溅上玻璃,
很快又被雨水冲淡。
门关上,街道恢复原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安安视角)
诡谲的深夜,持续的细雨。
这座小镇仿佛浸泡在悲伤的泪水里。
我看着那个男人站在路口,迟疑了一下。
像是想不起来自己要往哪里走。
他忽然发现了站在阴影处的我。
「……不好意思。」
他开口问,声音被雨打得很薄。
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得不合时宜。
「请问这是哪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在他开口前,
我已经看见街角转进一台亮着大灯的车,
车上却没有人。
下一秒,引擎陡然发出剧烈的轰鸣。
我只来得及喊一声:「快过来!」
车没有减速。
撞击声被雨吞掉一半,但依旧残忍。
他的身体被抛起,又重重摔下。
头撞上地面时,
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血很快流出来,
被积水漾开。
无人车直接开走。
小镇恢复宁静,除了那个男人的呻吟,
像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琐事,
直到那个男人彻底地断气。
然后,一阵微弱红光发出,
他重生到附近的路灯下。
这一次,脸色更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我。
「……我刚刚,是不是死过?」
我吸了一口气。
「对。」我说。
他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真痛。」
「对了,你是谁?好像没有见过你。」他又问。
「我跟你一样,也是迷路的人。」
「嗯嗯…」
他居然一下就接受了。
我们自然就开始一起走。
不是因为知道方向,
而是只要落单,一定会有人再被杀。
就算我不会死,
但死前的痛苦都会留下,
毕竟我不像梦主有着遗忘的特权。
树上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鸟。
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摩擦树皮。
一具人的尸体从上方忽然坠落,
擦过他的肩,重重砸在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拉住他。
巷口的阴影就开始蠕动。
流浪狗一只一只走出来,
没有吠叫,只低低呜鸣,慢慢围拢。
他退了一步。
其中一只猛然扑上来,
牙齿直接咬穿他的喉咙。
血溅上我的鞋面。
他张口想喊,
喉咙却只剩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气泡在血里断续翻涌。
他颤抖着手去摀那道翻开的伤口,
却怎么也止不住。
温度一点一点流失。
他的视线迅速灰暗,
我看着他断气……
然后又再次重来。
他蹲在路边汽车旁阴影处开始颤抖,
不是冷,
而是意识到这个小镇不会停止杀他。
「我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我问。
他愣住,很久。
然后慢慢摇头。
「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你的家吗?」
他闭上眼,敲打着脑袋。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恐慌。
「我也不记得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带他往前走。
经过学校时,原本漆黑的操场,
砰、砰、砰。
强光一盏接一盏炸亮。
那不是欢迎,
而是为了照明。
玻璃窗后,密密麻麻地涌动着无数张扭曲的脸孔。
它们同时转动眼球,
锁定了他。
「跑!」我抓住他的手,拔腿狂奔。
我知道再跑下去没有用,这座恶意的小镇不会放过他。
于是我违规动用了修改的能力,
每个梦只能一次。
「灯亮。」我说。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连成一条线。
不是逃生,是回家的路。
我们沿着那条路狂奔。
门在路灯的尽头。
我们推开,冲进去,反锁。
两个人同时弓下身,疯狂喘气。
「妳……」他擡头看我,「妳叫什么名字?」
「沈安安。」
他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认真记了下来。
「沈安安,名字真好记。可惜我不记得我的……」
他忽然停住。
「啊,等等……」
他擡起头,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我是周默。」
随后,世界开始逐渐崩解。
雨声远去。
梦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