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脑袋像被塞进一团吸饱水的棉花,沉重得让人想吐。
那是我违规的代价。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去了咖啡店。
下午两点,周默出现了。
他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没有特别想和我说话的样子。
他点了咖啡。
我端着咖啡走向他,心跳竟有些快。
我想知道,
那个在梦里最后跟我交换名字的人,
还会不会记得我。
「周先生,」我把咖啡放下,故意轻声说:「昨晚……雨下得很大呢。」
「雨?」
他望向窗外。
外头阳光亮得刺眼。
「奇怪,我家附近没下雨呀。」
我心头微微一紧,仍不死心地试探:
「可能是区域性降雨吧。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却让他的眼神里多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柔和。
「说起来有点奇怪,」他低头看着咖啡,
「虽然我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但昨晚确实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我正想再问时,视线却被桌上的笔记本拦住。
本来只是随意一瞥,
下一秒,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一幅普通的风景涂鸦。
画面里没有完整的人,
没有清楚的脸。
四周尽是混乱而急促的黑色线条。
只有一只被牵着的手,
和前方一个女子被风吹起的长发与背影。
视角微微偏高,角度向下,
像是在奔跑中来不及稳住的目光。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别人的风景。
那是梦里他自己的眼睛。
「你画的?」我问,语气不自觉放得更轻,
「画得真好。她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
他摇头,笑得有些困惑。
「我没有女朋友。只是今天早上醒来,脑子里一直浮着这画面,顺手就画下来了。」
我看着那一页。
「他们在做什么?」
他安静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捕捉什么。
「我不知道。」
停了一会,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但感觉很放松……像是终于挣脱的感觉。」
我没再追问。
只是低头看着那幅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越收越紧。
这不是随机拼凑出的恶梦。
那座小镇,太具体了。
街道的距离、门牌的样式、湿地上的砂土颜色,
都像是从现实里整块搬进去的。
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
那梦里那些追杀他的东西,恐怕就不只是恐惧本身。
更像某种被压缩到变形的敌意。
我想起那些一盏一盏亮起的灯,
想起窗后密密麻麻的脸。
那些怪物像什么?
像不像一种集体注视?
我下意识擡了头,周默正静静注视着我,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恰好这时,有别桌客人叫了我。
我只能先回过神,朝他微微一笑,转身走开。
究竟发生什么?
才会在梦中连自己的名字都要舍弃。
想到这里,我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怎么会有梦,长得如此纠结。
那座小镇对他来说,或许从来不是故乡,
更像一个被他亲手封起来的案发现场。
那天晚上,本来我不该再进去的。
作为陌生人,我不该介入更深。
作为理智的人,我也知道风险所在。
可我还是没忍住。
夜里,我又一次潜进了他的梦。
梦中的铁锈味浓得像血。
睁开眼时,我站在一座巨大的游乐园里。
没有欢乐的音乐,
只有金属彼此摩擦时发出的尖锐啸声。
天空是一片沉闷的灰色,
像死人的眼白。
所有游乐设施都覆满红锈与尖刺。
旋转木马歪斜地停着,像刑架;
远处的海盗船悬在半空,像一把锈蚀的铡刀。
地面湿滑黏腻,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拉出暗红色的血丝。
「……安安?」
声音从旋转木马旁的阴影里传来。
我猛地转头。
周默正缩在那里。
他全身都是伤,
衬衫被割得支离破碎。
他抱着膝盖,眼神涣散,
像个被丢在路边很久的孩子。
我一时失声。
「你怎么会记得我?」
他擡头看我,声音微微迟疑。
「我们不是……才刚从那个下雨的小镇逃出来吗?」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规则,变了。
可我还来不及细想,
他已经低声开口:
「快走。」
那声音很轻,像在忍着什么疼。
「她要来了。」
喀啦、喀啦、喀啦。
密集的硬足敲击声从带血的滑水道上方慢慢传下来。
空气里开始浮出一股甜腻的脂粉味,
混着福马林的冷腥气,叫人胃里发翻。
一个红色的影子,从高处缓慢爬下。
那是一条巨大的蜈蚣。
深褐色的甲壳,
数百只锋利步足在地面摩擦出细碎声响。
而牠的上半身,是一个女人。
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与赤裸的胸部。
露出的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柔到令人发毛的笑
「要不要吃冰淇淋?」
声音甜得像哄小孩。
牠一路爬到我们面前,
巨大的虫身在四周盘绕起来,
几乎要将我们困在中央。
「要不要吃冰淇淋?」
那只长满刚毛的巨手伸了过来。
我看见牠手里的大号甜筒。
上头一层层堆叠着的,根本不是冰淇淋。
而是一颗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闻到那股腐臭的腥气,
我胃里一阵翻涌,几乎当场吐出来。
周默闭上眼,像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不用……」
怪物发出不满的嘶吼。
红色长发随着发力猛然炸开,
尾部的步足像一排镰刀,朝我们狠狠扫来。
「跑!」
我一把拉起周默,转身就冲。
我们朝摩天轮的方向狂奔。
可才跑没几步,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
下方,是一层层转动的巨大齿轮。
周默脚下一滑。
我本能地扑上去抓,
却只抓到他的衣角。
锯齿合拢。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残忍。
血肉瞬间喷溅开来,热得发烫,
直接洒上我的脸。
我整个人僵立原地。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被绞碎了。
随后,
我跌坐在地,呼吸乱成一团。
叮咚。
不远处,拍照亭的灯忽然亮了。
帘子被拉开。
周默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还活着。
不,应该说--他又活了。
可那张脸上残留的痛楚还在,
眼神却已经空洞得像死灰。|
他像被这个梦一次次拆开,又一次次拼回来。
只是每拼一次,都少了一点什么。
我看着那个正朝他逼近的蜈蚣女人,
咬住舌尖,逼自己集中精神。
上一次,我造出了那条灯路。
这一次,也许也行。
我盯着那怪物,开口下令:
「消失。」
没有反应。
下一秒,我感受到像头被猛地按进水里的窒息感。
力气被一下抽干,视野发黑,耳鸣尖锐地敲着颅骨。
我几乎站不稳,
只能死命用脚趾抓住地面,勉强撑住自己。
感知中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的力量。
不是墙,也不是门。
而是一种深得发冷的东西。
像埋在地底很多年的根,
密密缠住整座梦境,
连我的力量都碰不到核心。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创伤不是一句命令就能抹掉的。
蜈蚣女人的笑声,
和周默压抑不住的吼声,
一起在锈蚀的游乐园里回荡。
我眼眶发热,声音近乎嘶哑:
「周默,我失败了,对不起!我会再来的!」
世界开始旋转。
梦境强行把我往外推。
下一秒,眼前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