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白早· 贰】
新婚之夜,丈夫问你想跟谁睡觉,跟他,还是跟小叔子。
灯火青荧,气氛胶着,周莲子的脑袋乱成一锅浆糊,羞得人也认不清。随手一指,听见房门落锁声,才发现屋里留下来的是屈白早。
她满脸通红,几乎倒头就要死掉,悄悄瞄一眼,幸好幸好,屈白早比她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更惨烈几分:他光着半身站在角落里,不知是该紧张真身暴露得突然、还是紧张大哥的老婆即将要和自己洞房,一双雪白矫健的长臂环在胸口犹犹豫豫,最终大手一张,捂在脸上,指缝中溢出一丝哀号,
“天爷,可饶了我。”
周莲子开始打量他,好奇心胜过一切,挪动屁股蹭去他身边,俩人萝卜扎坑并排蹲着。
她擎小儿是个有些古怪的姑娘,不是古灵精怪的古怪,是稀奇古怪的古怪。
爱恨嗔痴惧,一概穿肠过;吃喝拉撒睡,无事心中坐。这种性格养出的是盛世里的富贵散人,乱世中的短命神仙。家中本来为她选好了一条路,嫁一个不甚聪明的地主少爷,得一笔厚财供养娘家,公婆哥嫂看在小儿子的份上不会对她有太多苛待,勿需勾心斗角,也勿需分神中馈,两人过得到一起最好,过不到一起,那也耽搁不了什幺。可是周莲子好命,去月老庙相亲的路上遭了山贼,那幺金光闪闪的一尊屈白昉从天而降,硬是拉她演一出男未婚女未嫁的英雄救美,一切美好的缘分从此顺理成章。
然而真相并非浪漫如斯。
彼时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头脑昏沉。
两人并排走着,荒郊野岭,孤男寡女。
都不是插科打诨的料儿,气氛比石头还僵硬。路还长,不能一直当一对哑炮,不礼貌。屈白昉自认有官场混迹出的一身社交本领,千挑万选了个潮流的话题抛给对方,
“你的梦想是什幺?”
周莲子正开小差,低头看他锃亮的大皮鞋,她爹曾经也有一双,如今被丢去垫床脚了。
“吃好喝好住好,无忧无虑无恼。”
话一说完,两人都????愣了。周莲子从来没有说出过口的终极理想——母亲会骂她小眼皮子尖嘴货,贪吃又短见;父亲会唾弃她庸俗可鄙,有辱斯文;同辈的兄弟姐妹听去,更是了不得,自小他们就爱围着她转圈拍手,边拍边笑,
“水上生个铃,摇摇没声音,缺心又少肺,有苦说不清。”
——而从屈白昉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很好啊,”他瓮声瓮气像一只大闷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听上去坦诚可信,“那很好的。好好过日子,过上好日子,就是世间千金万金也不换的福气。”
他说完这句话,两人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这沉默持续漫长,从日挂中天到夕阳薄暮,如影随形至姑娘的家门前。
金红广袤的一轮太阳将落不落地吊在老春元巷口的大槐树上,她仰着头,目光尽处是一副画,画里有玩耍的孩子,有稀白的炊烟,有倦鸟归巢,有从屈白昉身上浮现出的隐隐约约、蜃景般的向往。
面对眼前菩萨一样救苦救难的屈白昉,她脑子里混沌朦胧的一团云翳“忽”地就散了,眼观鼻鼻观心,一口仙气流贯肺腑。一切都变得静了。只听“咕嘟、咕嘟”,像是冬去春来,沉寂了漫长寒冰的泉眼儿活了,水开了。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妙轻盈的预感,在被捕捉到的刹那便汹涌袭来,强烈得在她腹腔里,喉咙中翻江倒海,催着她,推着她,蒙蔽了所有感知和理智。
周莲子福至心灵,在这一片晚晴的天空下,原地顿悟了。
“那今日屈某就先告......”
她赶在屈白昉转身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在勇气与癫狂仅一线只差的临界,恍若灵魂出窍,飘飘然挂在树杈上。像看陌生人似的看那个稀奇古怪,缺心少肺的莲子姑娘,对着那位本该要淡出这幅画儿,回到天上、回到另一个世界的青年才俊口吐狂言,
“你看我如何?”
“我不想嫁那个傻子少爷。我看你倒是很不错。我也很好,脾气好,身体好,一口气和你走了二十里的地。身体好就能活得好,眼下能活着比什幺都重要。你说呢,屈秘书?”
“你既去求姻缘,焉知今日不是老天开眼,让你我二人得偿所愿?”
“你和你哥,一点儿都不像。”
她摸着屈白早胳膊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一二三四地数着,一路数到腰间,戳了戳他腰上的软肉,
“站起来让我看一下呀。”
屈白早被弄得烦了,像只爆竹腾地拔地而起,居高临下好似怒目金刚,教她尝尝厉害。
“你......”
可惜事与愿违——他瞪着自己光溜溜一丝不挂的下半身,缓慢地、惊恐地张大了嘴,和蹲在地上的周莲子相视一眼,两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电线牵起的一对电话机,他的喉咙占了线,周莲子抱着听筒,听不见咆哮的内心。
她拽着浴巾一角,指着他腿间垂着的一条,两只眼睛晶晶亮,
“好大一只龟!”
周莲子被小叔子扫地出门,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左顾右盼,扭头去敲隔壁屈白昉的门。
后半夜的没有发生什幺被翻红浪、彻夜春宵的香艳场面。并排躺在硬板床上,她摸他的手,一根根,长得像竹节。她想屈白昉或许是一只竹子精,修直挺拔,品行高洁,通体碧绿。
屈白昉看不见她脑子里的天马行空,他被摸得五脏六腑都痒了,恨不得剖开肚子痛快挠一挠。可他又不是日本人。干脆反握住那只作乱的手,云朵般的触感让他的心也跟着晃了晃,浮在半空中忽上忽下。这感觉陌生得紧,让人浑身不自在。鬼使神差地,他眼前冒出一碗热腾腾、油亮亮、打着颤儿的猪脚饭。
屈白昉咽口口水,捏了捏她的手,僵硬地问,“饿幺?”
很多很多年后,当被问起对婚姻的第一印象,白发苍苍的周莲子头脑清明,记忆超群,
“三碗猪脚饭。”
“什幺?”记者姑娘停下笔,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是这位老夫人年事已高,实在糊涂。
可周莲子斩钉截铁,一言拍定,“新婚那天,三碗猪脚饭,我吃了一碗半的肉。好吃的呀。我当时想,这幺好的开场,那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差啦。”
*** ***
屈白早是个窝里横。
他每日睡到中午起,冲澡,搓脸,描妆,打开衣柜,提出一条比人还高的裙子,再拎一双薄成纸的平底鞋,趾高气昂站在楼梯口,指挥钟点工上上下下打扫屋子。
“那儿,墙根角把花盆搬开好好擦,地毯卷去外面掸,灰不要落在屋里......”
“衣服深浅不能混一起,每个人的都要分开洗,真丝和羊毛的洗剂不一样,不认识的来问我,不许自作主张......”
“十二月八的账,鸡蛋三十枚,羊脊骨三斤,青菜一斤,大米二十斤,这些要得了十块钱?什幺?鸡蛋贵?贵你爹的卵!鸡屁股里藏金矿了?你现在,现在去厨房把鸡屎刮下来,能刮出一个铜子儿,老娘倒赔你一百块!”
采买是个能当他爹年纪的老爷们儿,被未出阁的姑奶奶骂得哈腰塌背,臊得头都不敢擡,周夫人撞见这一幕,半只脚都跨进了门,愣是没敢落地。
“唷,贵客!”屈白早摸摸鼻子,长袖善舞地迎了上去,“姨母,您快上上座,吃了没,阿九,倒茶去!周......嫂嫂还没起呢,我喊她下来。”
周夫人一句话没赶上说,被她风风火火的裙摆甩了个闭门羹,眼睁睁看这顶天立地的姑娘大步流星上了楼,身段儿比男人都利索。
她撑圆了嘴,神色难看地和端茶的女佣打了个照面,“这幺厉害的姑奶奶当家,那可是、可真是福气......”
阿九眯眯一笑,
“谁说不是呢!”
周莲子缩在被窝里睡得人事不知。她昨夜被折腾惨了。屈白早那根驴屌自从尝到味儿,等闲再也没旷过工,勤学苦练,寻到机会便往她胯下钻研。
古有匡衡凿壁偷光,今有屈白早肏逼偷人。偷的还是他亲哥的老婆。不可谓不伤风败俗。
可是这间大宅屋里的三位主人,谁也不觉得出格,日子久了,反而成了一种秘而不宣的默契,仿佛他们仨合该如此、天生如此——既然兄弟俩无论如何也分不得家,那索性开门迎客,迎一位只肖享福不消冗事的大奶奶,左一个右一个,三人手牵手,将这个家撑圆、撑满、撑得同心一体,谁也不会支离。
屈白早冰凉的手滑进她双腿间,周莲子冻得一激灵,蜷起被子怒目而视,“你闹没完了?”
她下面还肿着,被这幺一刺激,小腹抽抽搭搭又开始往外淌水。屈白早把被子一掀,半个人藏进暖融融散发着一股蛋清腥气和香波味道的被窝,长裙卷起半曳,露出年轻男人修长坚实的腿。周莲子没眼看了,生无可恋地被他叼住阴阜,舔了又舔,捅了又捅。
楼下做客的周夫人喝完两壶浓茶也不见女儿人影,肚子里也揣了一柄壶,咕嘟咕嘟烧开了,眼看茶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艰难起身要告辞,撞上屈白昉进门,愣了一下,规矩周全地行过礼,喊她母亲。
周夫人无奈又坐下,夹紧腿挺直腰,屁股长钉嘴里含枪,突突突一口气说完来意。屈白昉见她说得飞快又一脸严肃,沉着半晌,说他会考虑,然后喊阿九去煮他新带回来的茶,一定要丈母娘尝尝极品大红袍的甜头。
周夫人有苦难言又有求于人,硬着头皮撑着笑,快快饮了一杯就落荒而逃。屈白昉盯着她别扭的背影若有所思,擡头看了看楼上,还是决定不把周夫人的来意告诉妻子。
两天后,他在办公室里面试了岳家表弟,这个被他伯母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家族骄傲抹了一整瓶头油,活像一块行走的过油肉。从始至终屈白昉的注意力都没法儿从他的头发上离开。不过他还是安排给亲戚一门闲职。年轻人显然对此不知足,回去阴阳怪气发了好一通脾气,“二伯母也是欠考虑,好亲事也不是什幺人都高攀得起的,老祖宗讲一个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人家屈秘书是什幺家世,往前二十年,全家的丫头片子加一起都凑不够一个填房。”
话传回周夫人耳朵里,她要气疯了!无外原因,她就是周举子的填房。周夫人在家大病一场,哎唷哎唷起不来床,周莲子接了电话当头就往外冲,被屈白早长臂一捞捞进怀,喊她去库房挑几样宝贝。
那天晚上,周夫人的病不药而愈,周表弟却犯了口舌官司,看戏出来被人堵在暗巷里拔光了半口的牙,还留着一半给他,美名其曰:今日半价。
周莲子听说后,又是端着汤碗要往回跑,跑出了老春元巷往黄包车上一跳,声音雀跃得像上了榜,“快快,灵秀街的屈公馆,我赶着去听戏。”
*** ***
世间情人千百样,有佳偶,怨偶,还有周莲子和屈白早这样一对的“玩偶”。
他两人好的时候,谁看了不说“姑嫂情深”;他两人不好的时候,屈白昉方能派上用场。事情要从“刘玉蓉误入艳杀局,金少帅英雄救美女”开始说起。
你要问这金少帅是何许人?此人大大有来头,乃是阀据鲁南的金帅之子,生一张风花雪月脸,行世间心狠手辣事,是连何总长都要礼让三分的一位传奇人物。此人生平轶事先按下不表,表一表这位中原第一俊杰的情史倒是很有必要。
金少帅五年前风光大娶了一位旧朝格格,正如世人所预料的那样,这场姻缘面子里子都有了,唯独欠一点风情。少帅是名满天下的风流人物,虽然依着奉天朝廷那边儿的说法,金家是驸马,千请万求“尚”了这位格格,可如今天子的荣威越不过山海关,关内的贵人出降到土匪窝,也得眼睁睁看着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好在这位格格出身尤其不凡,有一位世人皆知“超勇神功”的汉人阿玛,哪怕刘玉蓉是金少帅的心头爱,哪怕两人真真假假的爱情神话随着刘玉蓉的声名鹊起传唱得是满城风雨,年轻人的执着抗不过金帅的一句话:金家不纳妾。刘玉蓉至今未敢踏进白城一步。
“都是假的。”
屈白早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幻想,“什幺狗屁小报的话你都信,赶明儿路上有人说我是你爹,你信不信?”
周莲子擡手给了他一拳,“你是我爹?你好大本事,六岁能生娃。”
屈白早笑起来,“我可不是你爹,你叫我哥爸爸,我是也是你妈。”
就这幺一件事,两人吵了一下午,一直吵到屈白昉下班,旁听了半晌,突然插嘴道,“刘玉蓉是金家的探子,金逢玉一直想往南边越界,他弟弟娶了江洲裕荣纱厂的大小姐。有消息说奉天朝廷早就是日本人在摄政,留在原地不动金家早晚也被蚕食为囊中物,他几年前借古董生意搭上何总长,刘玉蓉在锦洲出了这幺大的事,巴掌打到他脸上,怎幺可能忍这一口气。你这几天别乱跑,我也告诉过卫六,出门遇到白城口音的人,宁可吃亏不要上当。”
他最后一句是给屈白早说的,说得郑重其事,完完全全一家之主。屈白早被他训得好不服气,撸起蕾丝衣袖,露出白条条连绵起伏的肌肉,“我会怕?”话说得很心虚。功夫再高也怕大炮,而金家正是几位大军阀里最不缺炮的。
到了晚上睡觉,周莲子和屈白早躲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其实主要是她说,屈白早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刘玉蓉不是卫六爷的人吗?怎幺又成了金家探子。”
“连万善帮都沦为何总长的爪牙,还有什幺不可能。”
“美茹姐说刘玉蓉背后有大金客,我还不信,果然......”
“卫六这回吃了哑巴亏,人人以为他使美人计搭上金少帅,结果迎敌进老巢,算计不成反被将。”
“我还没去过锦洲以外的地方呢......”
“我也没有。”
周莲子扭过头,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会看过来,相视一笑,被子下的手十指交接。
“如果有一艘大船,你想先去哪儿?”
周莲子用力回忆屈白昉房间里一张密密麻麻布满蝌蚪一般的地图,想说几个鼎鼎大名的城市,却只记得大片大片的留白。
“这里怎幺没有字?”
屈白昉说,“这里是海。”
“锦洲也沿海。世界上的海是连在一起的幺?如果是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只要坐着船,就能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她勾了勾屈白早的手心,闭上眼睛,仿佛躺在无边无际的万顷碧涛之上。
“往南走吧,连金少帅都费尽心思要南移。南国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好风光。一直一直走。船累了就找一个小岛,不用太大,咱们仨晒着太阳吹着风,一辈子就过去了。”
*** ***
四方署历来不是等闲地。锦洲城里穷人富人,好人坏人,国人外人,有事没事都爱往门前钻。因此能在里面谋得一官半职的更不是等闲人。
程赫群生前身后都是个下九流,贵人们看不上他又离不了他。他这一生中给不少大人物做过事,能记得他是扁是圆的屈指可数,可他那又扁又圆的脑袋里真金白银地装着贵人们忌惮的过往。眼下此人死得不能再死,死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就算他想时隔六年再来一出金蝉出窍,也得掂量掂量金少帅冲冠一怒的威力。
刘玉蓉是五天后被释放的,少帅的御驾从何公馆里驶出,不打弯儿地直奔四方署。一路上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全城,车子还没到,门口就挤满长笔杆子短镜头,每家报社都想拍到这头等头条——他们虽不知刘玉蓉真实身份,也不关心其中多少诡计阴谋博弈,但眼睛看到的总不会错——这千百年来人人都爱的乱世浮生,英雄美人的戏码。
锦洲城的报纸多久能飘去白城,周莲子不知。若说少帅的到来如巨石投水,在锦洲掀起惊涛骇浪,那幺一周后少帅命丧桃花涧,不夸张地讲——半个神州大陆都要抖三抖。
要变天了。
周莲子托腮蹲在门廊上看下人进进出出地忙。雨季到来后,家里热闹了一些,屈白早买了两个半大小子当差,不让他们进屋,平日里开开车,看看大门。阿九也签了卖身契,没流一滴泪地告别爹娘弟妹,搬进了大宅西北角的下人房。有一天屈白昉还牵回来两条狗,周莲子想摸摸那黑黄的大脑袋,被它们“呜呜”警告得吓回了手。
屈家兄弟商量正事时从不避着她,那段日子三人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周莲子歪在沙发上看连环画,遇到想听的就听几耳朵,不想听也不想看就扒着窗户往外看,看灰蒙蒙许久也不放晴的天,看哭也哭不尽绵延不绝的雨。屈白早禁了她的足,家里住进外人后也不再留宿,赶她去大哥的屋子里睡,自己半夜偷跑出门做贼,周莲子和屈白昉并排躺在床上,从狗叫开始瞪着两对黑眼泡,一直瞪到狗再叫,听见隔壁窗户一声响,两人才闭眼睡觉。
这种日子持续了快半年,半年后的一个冬夜,屈公馆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何雨眉憔悴好似难民,语气却大得像皇帝。开门见山一点也不扭捏客气,
“你得帮我这个忙。”
屈白昉还没整理好说辞,被她挥手打断,“不要和我打官腔,你不是这块料,也别和我打太极,我知道你能做到。屈白昉,你想当爹,当大家长,保你弟弟和老婆的命,”见屈白昉拿书的手一顿,她腰杆挺直几分,“那你得一定帮我这个忙。”
“我要你准备一张最近去英国的船票,存五十根金条和三万英镑到这个账户上。”
屈白昉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何雨眉不耐烦地跺脚,“怎幺,你干还是不干?你不怕我把屈白早的身份说出去?还是你们姓屈的有本事,连亲戚都被瞒了这幺多年。你俩也不亏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白天哥哥装,夜里弟弟骗,要不是方敬一从程赫群嘴里橇出这个‘小秘密’,我哥哥真让你们兄弟当猴儿耍!”
她估计是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一席话讲得快又急,频频露底,屈白昉肚子里百转千回,面上眼都不眨一下。
“方敬一是何人?你嫁的丈夫不是姓陈?”
何雨眉冷笑,“屈白昉,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看出屈白昉打定主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逼她拿出筹码,左右是背水一战,除了他也真是无人可求无处可去了。何雨眉想到这里,肩一松,滴着水的雨伞落地,拉开他面前一把靠背椅,小提包里掏翻天,点了一支烟。
“陈敬一,本名池田敬一郎,亲爹方伯年曾是工部局的一位日本翻译,生母是武家池田家大小姐,因为是非婚生子从小在寺院长大。方伯年为日本在华商界背书,牵线了不少南方军政高层及清流名士,低价垄断各类民生制造工厂,高价花公费购入军需用品,挣到钱再投去买医药股票或者变换金条存进离岸银行。这一招本来玩儿得特别稳,架不住方伯年死得蹊跷,害大家有钱也不敢挣。等想再继续,又发现少了个利益相关的掮客,陈敬一这才得以出场。这些你也是半年前才得知的吧,不然不会留他到现在。让我猜猜,当时你是因何而得知?是不是程赫群突然蹦出来,屈白早怕他把他杀了方伯年的秘密说出去,追着赶着要灭口结果被人捷足先登,还一石二鸟地设计了卫六和金少帅。直到今天你都没有查出那人是谁。”
透过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看不清屈白昉的表情,但她知道他藏在口袋里的枪一定上了膛。
何雨眉得意地笑起来,她一下子就释怀了,哪怕当下她得罪死了屈白昉,哪怕她今天说完这番话连这间书房都走不出,她也觉得自己赢了。她捏住了屈白昉的三寸,她终于等到无欲无求的狐狸露出尾巴。
何雨眉拿过那张的纸,在反面写上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
“我只在这里住三天。”
“屈秘书,屈表哥,别再跟我玩儿把戏了,我玩不过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什幺两袖清风的君子,你这个人,隔岸观火,自私自利,平日里爱装一脸老实,连睡觉都在算计。为军不忠心不爱国,为官不为生不为民。你就是个画地为牢的小男人,成天做着阖家欢乐的庸俗梦。屈白昉,世事不会尽如你愿,到那时你又该怎幺选?选你弟弟,还是你老婆?”
何雨眉遮遮掩掩地来,风风火火地去。过了不知多久,周莲子敲响书房的门。
“白早又出门了。”她两手绞着袖子,眼里透着担忧。
屈白昉冲她招了招手,把她抱进怀里,说了几句悄悄话。
*** ***
屈白早是天亮才回来的。熟门熟路从窗子跳进屋,却发现床上被子隆起一团。他屏住呼吸走近,掀开来,露出来了周莲子睡得红彤彤喜洋洋的脸蛋,这才松一口气。正要去隔壁洗漱,扭头照见梳妆镜里的自己,屈白早愣了一愣。
“你笑什幺呢?是背着我们偷吃了什幺好东西?”周莲子揉着眼睛问他。
屈白早抹了一把发涩的脸,张口训她,“睡你的觉,管那幺多闲事,个子长不高。”
周莲子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衣后摆,力气之大差点把七尺汉子拽个底朝天。屈白早刚要骂她,就见那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凑上来,圆咕隆咚一对葡萄眼,幽黑深邃,盯得他后颈发毛,“干......干嘛......”
出人意料地,周莲子没有和他吵嘴,而是下了床,站在他面前,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干嘛呀这是,你背着大哥做了什幺坏事?”屈白早无知无觉中语气缓了,绷紧的神经软了,这幺多年,这幺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违背对抗的天性让他不得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欺骗都在假装不曾喘息不曾松懈。被她这幺一抱,竟在一刹那忘记了自己对母亲的誓言。
“屈白早,不要死。”
她不敢碰他的后背,只能揪住一小片干净的衣服,仿佛是救他活下去的唯一一处生机。
屈白早回过神来,明白她在说什幺,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我的血。”
“真的,我很厉害。不信的话,你随我去浴室看。”
周莲子在浴室里里里外外亲身体验了屈白早的“厉害”。
她抱怨着被他打湿的干净睡衣,将带血的脏衣服团进垃圾袋,准备天黑丢去后院烧掉。一切都已熟门熟路。她嫁进来有一年多了,不再是刚进门时傻乎乎张着一张大嘴真以为天上会无缘无故掉馅饼的小巷姑娘。她上周摇了电话喊母亲上门,给了她一只匣子,周夫人捧着匣子,好一会儿,似乎也意识到什幺,当即红了眼圈,又要推还给她。
“妈不要,妈就你一个姑娘。你们还年轻,以后......将来用钱的地方多。前些日子你爹算了一卦,说又要乱了,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我也觉着在这城里住得没什幺意思。你嫁了人,妈走也安心。女婿有本事,就是小姑子......哎,不说了,家里有个管事的也不错,你擎小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心眼儿大,心宽,好活。”
屈白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插了句话,“亲家姨母,您收下吧。我哥跟着何总长挣了一大笔钱,孝敬给长辈,这点不算什幺。”
周夫人听了好高兴,握着周莲子的手不断地摇,“好事儿,好事儿,”又夸屈白早,“你们家的人都聪明,都厉害。你娘就是个能人,城里那幺多成衣铺子都是你家的产业,生出你们兄妹二人,真、真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
周夫人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便不说了,只笑。眼角结出深深的蛛网,开心得顾不上旧规矩,大大方方露出两排泛黄的牙。
一周后,也就是今天。周莲子冲洗着手上的药酒,盯着哗啦啦往下流、流得太急太快,在水池底积起的一小圈涟漪发呆。
这个点儿,母亲的船应该已经驶离了岸。
似乎是要应了这离别的景。
“轰——”地一声,街上远远传来惊雷般地巨响,像是几千挂几万响的鞭炮一路马不停蹄、天崩地裂地从几十里的山道传来。传进了城里,传进了租界,传进了一条条街,一道道巷,传进了屈家大宅,震得玻璃跳三跳。
“怎幺了?”她站在楼梯上问客厅里的屈白早。
她的小姑子,她的小叔子,她的小丈夫,屈白早手里握着听筒,此时里面只余嘟嘟嘟的忙音残响。他望向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金大帅死了。”
“日本人要渡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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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勤奋。同心结没有大纲,一开始就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写不下去就不写,一写又是好长,我是第一次尝试这种随意的写法,留白会很多,但故事是完整的,因为全篇核心就是——天大的事都比不上他们仨把日子过好。下章大概会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