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屋

彼方回到公寓的时候,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谁家晚饭的香味,光是味道也能感觉出做菜那人的用心。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他在床沿坐下来,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枕套边缘有一小块铅笔灰蹭上去的痕迹,是昨晚画到凌晨时蹭上去的。

素描本还放在枕头旁边,他伸手去碰,翻到最近画的那一页,拇指沿着铅笔勾勒的线条慢慢滑动。

那双眼睛从纸面上看着他。

瞳孔的位置还空着两个深潭。

画不像,他心里很清楚。形是对的,比例是对的,眼角上挑的角度也对了,每一个细节都对了。

但他想要的东西不在那里,那些他画不出来。每次画到那个位置,手就会停下来,铅笔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

彼方将素描本合上,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墙壁前面。

照片里的美波站在某个街角,侧着脸,像是在看什幺东西。

和她有关的记忆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相纸的表面是光滑的,他的手指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移动,停在嘴唇的位置。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幺话,或是正要说什幺话。

他想起今天在商场的洗手间里那张嘴唇的温度。

当她擡起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是湿润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那几秒钟里没有别人,没有那些他不认识的男人,没有那些跟她说话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彼方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掌心贴着裤子的布料蹭了一下。指尖有一点发麻,像是被什幺东西刺了一下之后的残留感。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什幺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刺。但他还是觉得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洞,有什幺东西从那个洞里面漏出去了。

他转身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在窄小的厨房里格外响亮。彼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流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打着旋流进下水口。

下水口的滤网被食物残渣堵了一半,水面慢慢上涨,又慢慢落下去。

彼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久到手指开始发白,皮肤皱起来,才关掉水龙头。

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玻璃杯,接了半杯水,仰头喝完。

水带着自来水特有的消毒水味,在舌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氯的气息。

他喝得很慢,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回想起射在她喉咙里的那一瞬间,她咽下去了。

彼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杯底和金属架子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窄小的厨房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水渍。

房间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窗帘缝隙里的光带已经收窄到只剩一指宽,金色的光芒变成了灰蓝色,空气中的尘埃粒子在更暗的光线下已经不那幺明显了。

彼方没有开灯,走到衣柜前面。柜子里挂着学生制服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两件白色衬衫,一件灰色卫衣,一条黑色长裤。衣服叠得不算整齐,只是随意地挂在衣架上。

他伸手摸到衣柜最上层的一个角落,指尖碰到一个塑料材质的边缘,拿下来。

是一个浅蓝色的文件袋,边缘已经磨损了,角上贴着一张标签,用马克笔写着“美波”两个字。

他拿着文件袋走回床边坐下,解开袋口缠绕的白线,袋子里的拿出来的是照片和剪报。

最上面是一张拍立得,拍的是美波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步的侧影。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深灰色的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表情很专注,目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这张照片是去年十一月拍的。

那天他在健身房对面的便利店里等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从她进健身房到出来,快门摁下的时候,她刚好把速度调高了一档,大腿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绷紧了一瞬。

彼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到一边。

下面是一张来自女性杂志的剪报,内容是一篇关于六本木高级公寓生活方式的专访,配图中有一张是公寓大堂的照片。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人影,模糊不清,但从体型和发型来看就是美波。

剪报的边缘用红笔圈出了那个人影,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平成十四年三月号,第六页,右下。

再下面是几张更早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平成十三年七月八日,麻布十番的超市,十六点零五分,晴;平成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新宿车站东口,十九点三十分,小雨;平成十四年一月四日,六本木的出租车上,二十二点十一分,多云。

他把那些照片和剪报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在每一张的边缘都停留片刻。照片的光面在他的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后他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水彩画,比平时画的那些尺寸更大一些,大概A4大小。

画的是美波躺在床上,赤裸的身体蜷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嘴唇。

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的焦点没有对准任何地方,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醒来,意识还漂浮在半空中。

下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他用削尖的铅笔在上面叠了一层干涸的红褐色,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质感。

身上的痕迹用淡紫色和水红色晕染,颜料在纸张的纤维里互相渗透,边缘模糊。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把画纸翻转过来。

背面的字是上次美波在他面前睡着时候写的。那天在仓库里,美波被折腾了一整夜,天亮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侧躺在床垫上,呼吸很浅,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彼方就坐在她旁边,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画了这幅画。

画完之后,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

窗帘缝隙里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房间暗下来,所有的轮廓都融进灰蓝色的阴影里。

墙壁上的那些照片失去了白天的色彩,变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块。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久到窗帘缝隙里重新渗进一点点街灯亮起来的灯光。

城市黄昏尽头那种赭色从云层边缘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路灯的昏黄。那光线落在房间里,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彼方走过去拿起手机,是美波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到家了。」

他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先转身走到厨房又接了一杯水。

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才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好乖。」

消息发出去。

彼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他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道细长的街灯光线发呆。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到美波回复了一个表情符号,一颗星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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