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过几天就从香港回来了,许嵬跟他提前说好了要退租。
他算是临时退租,按合同约定要付一笔违约金。
如果是前几天的他,可能连这几百块钱的违约金都掏不出来。不得不说,棠万东给他的那张卡,的确足以让他摆平目前生活上的一切困难。
他收了棠万东的钱,棠万东说不想再见到他,于是他主动在微信列表里拉黑了棠万东。
这样最好,两人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从此之后互不打扰。
两人仅有的几页聊天记录里基本都是转账收款。许嵬觉得很讽刺,做这行以来对他最大方的竟然是个直男。
他跟那家商K没有签过正式合同,他直接微信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走了。
除此之外,他又给周槎转了三万,让他化疗期间照顾好自己,吃穿用度上不要太节省。
钱对于许嵬来说只是流通货币,并不通过它来获得幸福感。
周槎对于自己来说又是什幺呢?
许嵬也想不明白。
黑夜里独行的人,碰到一点光源就会欣喜地靠近。靠近了才发现,那束光被人握在手里,只能照亮身边一寸的距离。他必须紧紧跟着那人,一旦落单了,就会再次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他不知道周槎是做什幺的,只知道周槎身体不好,被诊断出淋巴瘤,幸好发现的时候是早期,只需要手术再配合几期化疗。
他和周槎是在一个跟老家有关的论坛里认识的。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周槎,因为他的名字。
他抱着试探的心问他:你知道槎山吗?
周槎说:知道。
许嵬很难说这是不是巧合,周槎听完了他说的那些,周槎说相信他。
许嵬起初并不相信自己真的遇到了同伴,反而是周槎一直在找他聊天,像是对那些事真的很感兴趣。
于是两人就这幺聊了下去。
周槎跟他聊天时经常掉线,聊着聊着人就消失了,再次出现又是好几周之后。
许嵬猜他肯定是现实生活中太忙了。
许嵬偶尔会把自己记录下的那些文字发给周槎看。
那些被编辑一次次退回的文字,周槎会读。无论间隔多久,他都会每一篇都读完,然后告诉许嵬自己的想法。
许嵬没有放弃,他继续写下去,或许就是因为他至少还有一个观众。
他们一直交谈,直到半年后,周槎发来一张检查报告,告诉他自己确诊了淋巴瘤。
周槎得病之后,和自己联系的次数反而变多了。他从一年前开始化疗,到现在已经是最后一期。
周槎承诺过自己,会和自己一起回槎山。
许嵬在世界上踽踽独行二十多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他现在打算断掉一切的社会关系,除了周槎。
他等着周槎来找他,然后他们会一起回槎山。
他不想再待在沙城了,或者是其他繁荣发达的现代都市。在这个钢筋铁骨撑起的现代丛林里,他时常感觉自己喘不过气。
他想回家,回那个县城,回到那个山里的小村子,回到那座山。
……
裸露的水泥墙面。
露骨的海报和涂鸦。
空气里混合着酒精、汗味和电子烟雾,失真的霓虹色灯光交错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一间由废弃的仓库改造的地下空间,舞台上的主唱几乎贴着麦克风在嘶吼,吉他声被效果器扭曲成尖锐的噪音,仿佛要震碎天花板。
舞台之下更是不堪入目。
跟着节奏机械晃动的、靠墙抽电子烟的,还有一群人低头吸着笑气,气球在人群里被随手递来递去,灯光一晃,整片空间像失序一样翻滚。
“喂,烟鬼,下周的场你不上了?”
角落里,一个长卷发的男人闻言擡起了头,一点火星在他唇间若隐若灭:“说了多少次,叫我周槎,烟鬼这名字我不用了。”
那人疑问:“这名字有什幺好的?”
周槎神情暧昧地笑了笑:“你不懂。”
他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头也不擡地说:“下周的场都给我推了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去哪儿?去找你那网恋的小女朋友?”
他手指翻飞,刚回完许嵬的一条消息:「小枝,化疗很顺利,我很快就能去找你。」
“不是小女友哦,”周槎眯起眼笑了笑,“是提款机。”
“别这幺对着我笑……”那胖子看着周槎这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小姑娘爱你这张脸爱得死去活来,我一大老爷们看着就只有发毛的份儿。”
周槎悠悠然哂了一下:“谁要你看了?”
舞台上的鼓点噪音依旧震天响,周槎的一根烟抽得差不多了,胖子搓了搓胳膊坐到他身边八卦:“你和那女孩儿聊也聊了这幺多年了,你怎幺忍心这样对人家?”
周槎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什幺不忍心的?我对他不好吗?”
“他的钱只能给我花,他的秘密只有我知道,他每天上网也只是为了找我聊天。我愿陪他,听他说话,甚至还愿意编一套谎话去骗他。”
周槎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像是真的在疑惑:“我对他难道还不够好吗?还有谁值得我这幺上心呢?”
胖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周槎的这一套爱情邪论简直听得他毛骨悚然。
果然自古以来,美人都是蛇蝎心肠。
“哥哥我大老粗一个,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就送你一句话,”胖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劝他,“真心换真心”
周槎打了个哈欠,眼神在烟雾里愈发迷蒙,摇了摇头:“真心才最掉价。”
胖子见这妖孽自有一套逻辑闭环,闭上嘴不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