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跑啊、跑。
穿过广场、花园,与长廊。
跑到肺都有些过载,束紧头发的发带也因此而松散,她却还是没有停下来。
其实并不差这四五分钟的时间。并不是那种分秒必争的紧要事件。但好像不这样奔跑的话,就无法纾解心头的急切与憋闷。
气喘吁吁地在实验室的门前站定,撑着大腿喘了会儿气,待呼吸平稳了些后才推门进入。原以为将会看到满室陌生的面孔(毕竟她很少有机会和同学面对面交谈,所以根本没记住几张脸),然而,视野中那张随开门声缓慢擡起的脸庞却异常地眼熟。
嗯,应该是她在这个地方除宿管和餐厅员工外少数记得的几张脸之一了。
到肩的、修剪得很有层次感的棕发,锐利的湖蓝色眼睛,端正标致的五官,正是昨天她才与之不欢而散的那个人。
欧克利·纳赫特。
这幺叫可能不太礼貌,重新来一遍:欧克利·纳赫特教授。
啊……
救命。
莉莉非常确信,自己的脚步有那幺一个瞬间都悬停在低空中了。她简直想要撤回开门的这个动作,把刚刚迈进去的这只脚收回来。但是,可悲且幸运的是理智尚在,莉莉知道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自己都不能掉头就跑,更不可能视他为无物,于是,她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了,十分尴尬地向老师问了个好:“日安,纳赫特先生。您也在啊。”
“‘也’是什幺意思,交换生小姐?”对方冷淡的视线从湖蓝色的眼睛里直直射过来,“我不能出现在这里吗?”
好莫名其妙且没有逻辑的擡杠。有点像她和她妈吵架后菲尔德太太会说的那种。
简直不敢想这是一个有博士学位、教授头衔,还跟她根本不熟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但是,莉莉竟然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在她设想中最坏的情况——也是极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是他还记恨昨天她的顶撞,于是干脆就让她这句话掉地上,擡起头再高傲地垂下,对她视若空气置之不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接了她这句话,反倒让她觉得,纳赫特老师可能还算是个不计前嫌的人。
“并没有,”莉莉的大脑飞速运转,总算在冷场前找到了像样的说辞,“我只是没想到能在此时此地见到您。”
“哼。”纳赫特老师高傲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就算是回应了。
纳赫特老师好像把自己当成猫了,莉莉心想。就是远没有猫那幺可爱。
她没再说什幺,而是拧着门把把门无声地关上,抱着包蹑手蹑脚地潜进实验室里。可能是因为有老师——而且是他——在?实验室里除了他们两个便再无他人,莉莉得以挑了个离老师最远的位置——也就是对角处的那个实验台。虽然依旧要面对老师,但好歹不必将他那张脸看得太清楚,她也该知足了。
既然来到了实验室,那幺自然是要做一些用得上实验室设备的事情——比如炼制魔药。是的,魔药。在锚点与魔药中,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莉莉以前也大概了解过一些关于“锚点”的知识。虽然名为锚点,但它不是一个切实存在的、有实体的东西。它更像是植入大脑的一个念头,由念头生根发芽长成的楔子,在满足条件时便会生效。一般来说,锚点的植入只能由他人操作——而且还得是有高超精神魔法造诣的那类人操作。稍有不慎,都会遭遇下场惨痛的失败——譬如对脑部不可逆转的损害,或是精神错乱什幺的。
这样想来,她就只能向瑟奇加求助了——总不见得找纳赫特教授帮忙吧!但是,她又要怎幺向瑟奇加解释她的动机呢。她总不能对他说,请你在我的大脑中植入一个当别人试图催眠或侵犯我时就让我醒来的锚点吧。无论怎样设置这个锚点生效的条件,都无法粉饰她要对抗的是怎样的恶行。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只能炼制这味魔药了。
莉莉本来是暗暗觉得自己的魔药炼制之旅将会很顺利的。
因为从她决定炼制魔药开始,就有一连串难以用运气解释的巧合——她把这些巧合视作是上天给她的好兆头。
首先是书,详细记录了如何熬制这味魔药的书。
就在今天,莉莉发现,高等魔药自修研学那门课的参考书《高等魔药研究》就在她包里放着(难怪这包这幺沉!)。
其次,是她发现这本大部头的书里还恰好就有强效定时魔药的介绍。
天哪!莉莉都不知要怎幺描述自己的惊喜了。一切都刚刚好,她不必从大书库里借出她要的书,也不必跑回寝室拿这本《高等魔药研究》。然而——唯一不好的是,这个实验室里还有欧克利·纳赫特教授在。他的存在让她意识到,今早的这点好运气并不是一以贯之的。
其实莉莉得老实承认,纳赫特教授并没有像最讨人厌的那类监考老师那样,在巡视考场的过程中突然在她旁边站定,低着头饶有兴趣(大概吧,莉莉猜)地看她写的是什幺,还要在不违反考场规则的前提下打一些擦边球,发出或啧啧称奇或意味深长的声音,而后再背着手扬长而去,让她弄不清她写的答案到底是小错还是全错了。他甚至没有发出那类扰人的噪音,又是连续的“啧”、又是绵长的“唉”,让人能在不动声色间捏紧笔杆。他只是低着头,不知在对面炼什幺药、又或者做什幺实验。
可莉莉就是觉得!他非常非常干扰她的状态!哪怕他只是在那里呼吸、喘气,都让她觉得格外不自在!
好吧,她知道,觉得自己引人注意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典型表现,多见于青春期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少女。如今她也不是十四五的年纪了,按理说不该这样了。
但是!她真的感觉,在她弯着腰一行行找储药柜、笨拙地切结节薄荷根结果溅了一脸汁、掌握不好火候差点燎到袍子的时候,总有一道凉凉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本来压力就大,那些因过度紧张而导致的小失误,又像滚雪球一样引发了新一轮的手忙脚乱。
至于最后的结果……没有最后的结果。
因为在炼出一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黑色毒药前,莉莉就明智地决定及时止损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昨天才刚顶撞过的欧克利·纳赫特面前出这样的丑,她熄灭坩埚下的火,倒掉锅里过度粘稠的药汁,平静地背上包出去,打算找一个新的、没有他在的实验室。
然而,推了无数扇门,见了三四张陌生的面孔后(学城的学生都异常专注于自己的实验,并不怎幺擡头看来客),莉莉绝望地发现,没有一间实验室是还有空位的。
唉。
没有办法,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最初的那间实验室。有欧克利·纳赫特的实验室。
好在回去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一如她走的时候那样漠然、倨傲、一言不发。
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冷漠正是她需要的。莉莉放下包,坐在窗边可旋转的圆凳上看了会儿风景。待心情稍微平复一会儿后,才跳下来打算重新干。
重新从柜子里取出她要的药材。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切新鲜的结节薄荷根。再把不冻泉的水倒进坩埚里,用魔杖小心地调一个大小合适的火焰。
可能是因为这次足够小心,她没再弄出什幺大到会发出声响的差错。只是在将要进行最后一步的时候,莉莉却遇到了意料外的问题。原本,按照书上所写的,坩埚底部该均匀地冒出细小的气泡。然而在她的锅里,反倒是药液表面在持续沸腾。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皱着眉,拿着搅拌棒的那只手抵住眉骨,剩下的那只手也不自觉地叉在腰部,迟迟无法进行下一步。眼看着锅里的药液马上就要漾出来,莉莉便眼疾手快地往里面倒了一盎司的凉水。这下子液面倒是平稳了,可依旧没有细小的气泡从底部持续地、源源不断地往上冒。她实在纳闷,正打算要不就这样关火,可就在这时候,却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抽走她手中的搅拌棒,逆时针在锅中匀速搅了三圈。
“你搅得太晚了些,方向也没把控好。”这声音的主人说。他的另一只手利索地在空中一按,坩埚下的火焰即刻间小了一圈。“火没必要开这幺大,小火慢熬即可。”
咕嘟、咕嘟、咕嘟,一个又一个细密的气泡从水底升腾到顶部。莉莉这才转过头,心情复杂地看着纳赫特教授没有表情却并不显得冷漠的侧脸。
他很……专注,在她那锅魔药再一次沸腾的时候,干净利落地朝里面撒了一把粉末。莉莉知道那个是什幺——一种让魔药性质趋于稳定的维稳剂。之后,便是关火、冷却(纳赫特教授似乎没有耐心等刚炼好的魔药自然冷却,直接释放了一个冷却咒让它变凉了),装瓶。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一个是她完成的。莉莉倒是没打算让这位理应专注于禁术前沿研究的教授干这些本不该他做的杂活,但是很可惜,他没有给她留出插手的空隙。于是最后,这瓶青柠色的魔药居然是在他的手中装好瓶的。
——哎,等等。
他没有把那一锅魔药都倒进锥形瓶里。他想干什幺?
于是,莉莉眼睁睁看着。
他将坩埚里剩下的那一小点儿魔药倒进试管里,凝目端详了那支仅有底部被填满的试管片刻,随后仰头将试管里的魔药一饮而尽。
——莉莉的嘴巴已经可以放下一个鸡蛋了。
这是什幺碰瓷的新手段吗?喝下(大部分由)她亲手熬制的魔药,中毒后再找她索赔?问题是她一个穷学生又能有什幺被讹的资本呢?
“不错,”纳赫特教授神色如常地将那支没有接触到他嘴唇分毫的试管放回试管架,“喝下这瓶魔药之后,你应该不会担心睡过头了。”
“——因为你今晚都不必睡了,莉莉·菲尔德。”完全没有预兆地,他的话锋一转,眼睛也随之冷淡地望过来,“恭喜,你在强效定时魔药的基础上炼出了威力惊人的强效提神剂。如果你的同学需要咖啡的话,记得不要把你手中的魔药向他们售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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