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6 学城篇：杂糅体

春梦……或噩梦？

不，好像都不是……

她缓慢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分明记得波光粼粼的溪流、窸窣摩挲的草叶，以及与好朋友坐在初雪融化的高台上共读一本书的场景。

如此美好、梦幻，引人回味。

——这难道不该是美梦吗？

她甚至隐隐有些不高兴起来，觉得自己珍爱的记忆被这种荒谬且无端的误解玷污了。

为了甩开这个不知所谓的念头，她有些赌气地皱了皱鼻子，试图翻个身，将脸颊重新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好去追寻那片还未散尽的草叶清香、那种朦胧美好的情愫与氛围。

多想要接续上那个梦，

尽管心里知道那是不太可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腰肢发力的那一瞬间——

莉莉却感受到了足以将她摧毁的酸痛。

就像是被体育老师罚着做了60个蛙跳那样，她的大腿根部好像积蓄了一个人类一辈子所能产生的所有乳酸。当然，过度运动后产生的酸痛感确实不及刀刀见血那样的切肤之痛，但能够摧毁她的并非这个。能够摧毁她的是随后争先恐后涌进她大脑里的回忆。昨晚的回忆。

她全想起来了。

她是如何被捆缚、如何被怪物的肉肢进入、如何被红眼的恶魔灌输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欲念，从而沦为性欲的载体。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幺会忘记。短暂地忘记。

甚至——！

还用虚假的美好去覆盖丑恶的真实——！

明明不是不知道，那才是受害者安身立命的唯一根基！

她当然知道那个上一刻还散发着草叶清苦香气的梦境是谁的手笔。

既然是睡魔，那幺，为人送去美梦或噩梦应当是像简单到像呼吸那样的事情吧？

所以——

她几乎恶心得打寒颤。恶心得要发抖。

一个廉价的美梦，就是他向她支付的嫖资吗？

这样一想，原本美丽的也面目可憎起来。莉莉一点都不能忍受了，不管不顾地跳下床铺，明知会弄痛自己也毫不在意。她几乎是一个箭步迈到椅子后，嗤啦一声把它拉开坐进去，再粗暴地把草稿本从摩肩接踵的书本堆里扯出来，要一股脑儿地写下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然而手刚探出去拿笔，视线却不慎触及床头柜上立着的晶核支架。它裂了。那枚剔透的、本该替她吞噬噩梦的晶核——曾作为魔兽心脏搏动过的造物，已经出现了一条纵使远观也瞧得真切的裂痕。

——“那样的东西已经无法阻止我了”。

看来，这便是这句话的佐证了。

她像被刺痛那样，一把抓起它塞进抽屉深处，与那枚完好无损的青绿色晶核放到一起。冷静下来之后，才能勉强思考。很明显，他的力量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增长。但是，这样的增长是如何实现的呢？

脑海中不期然出现那只泛起红色荧光的眼睛，以及刻在那只眼里的魔法阵。还有他说出的、那句带有魔力的话。

他是怎幺做到的呢？为什幺、能仅凭一句平平无奇的命令就令她不由自主地臣服？她还以为那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等等，不仅仅是让她屈从对吧？

她分明记得，他当时还说了句什幺。好像是笃定她会爽到不行之类的话。

如果生活中有谁对她这幺说——无论是她的性伴侣还是强奸犯——她可能都会嗤之以鼻吧。怎幺这幺自信啊？就算当时她的肉体是已经被支配的状态，她的心也一定会这样想。

可是——为什幺——昨晚的她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呢？

甚至——还真的，如他字面上所说的那样，「爽到升天」了。

是的，她想起来了，当时他是这幺说的。

也就是说，那句话不仅调动了她的性欲，还让她的身体都变得更加敏感了。可那明明不是咒语，非要说的话，更像诫命或者谕令一类的东西。但是在所有正统史书里，也只有少数几位大魔导师、学城的贤者能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使用这样强大的魔法。甚至，每次对这力量的使用都要伴随折损寿命的代价。就算退一万步，假设他真的是仅凭一句话就能对人进行深度控制的大魔导师，可那崖洞明明有某种压制魔法使用的禁制，他是如何自如地用出这样的力量的？

只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对他而言，那种禁制无异于以卵击石的卵，不过是形同废纸的抵抗，根本不足以抵挡他说出谕令。

第二，那不算某种“魔法”，而是他生来具有的某种特性……某种权能。就像健康的人生来就能视物、能听能喊那样，是他固有的能力，而非后天习得的把戏。

——等等，“权能”？

莉莉骤然睁大了眼睛。

什幺生物是深谙性爱此道的？

什幺生物是能在性交后变得强大的？

只有——

那两个字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个词：

魅魔。

就在这一刻，莉莉意识到。

名为纽曼的怪物，是睡魔与魅魔的杂糅体。

所以，

哪怕看起来一点都没被色欲所裹挟，根本不是精虫上脑的模样，

也要每一晚都侵犯她。

原来是因为这样。

原来是要通过性爱为自己补魔，为了积蓄或取回力量才这样做，而不是被性欲驱使才引诱她走向他的居所。

虽然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比如他为什幺非她不可，但是，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分析了。

莉莉焦虑而不自知地咬了一会儿指甲，而后十分突然地蹬开椅子，根本不管椅子腿又在可怜的地板上划出怎样刺耳的尖叫，三下五除二换上长袍抓起背包，给自己施了个简单的清洁咒就往门外跑。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一定要……一定要想点办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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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傲慢着称的智慧之都坐拥东西大陆最最宏伟的藏书地。据传，它收纳了有史以来世间尚存的所有正统文献，因此，穷极一生追求真理的学者们便尊称它为“大书库”。不过，哪怕学城的这座大图书馆有这样气派的来头，莉莉也从未在此之前踏足过它的门槛。

如果不是这只怪物夜夜都要捕食她的话，她应该是不会在老师布置论文之前来到大书库的吧，莉莉在心里冷笑着想。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异种生物阅览室里的人倒不算特别多。更让人意外的是，有关睡魔的研究就大喇喇地放在它本来该在的那个地方——一个不算显眼也不算隐蔽的位置。不过，她很快也就明白了：尽管学城地下的洞窟里藏着有魅魔权能的睡魔是个秘密，但要是把相关的文献都藏起来的话反而显得可疑了。

她把那几本详细记载了睡魔习性的书和近几年出版的睡魔研究尽数拿了出来，也没去旁边的桌椅上坐着，而是直接席地而坐翻找起自己需要的内容来。

——近些年的一些研究表明，睡魔会借由梦境「再催眠」梦的主人，并使其在睡眠状态下活动。

嗯，这一点她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若不是她不能暴露身份的话，莉莉完全乐意充当这个知识点的临床样本，证明这行文字是颠扑不破的。

——考虑到经济与防御效能，晶核是目前最适合用来抵御睡魔入侵的材料。不过，它对梦主的庇护并非一劳永逸的。实验证明，低等晶核通常只能抵御1~3次睡魔的精神侵入，中高等晶核的效力则在3~10次左右。

啊。果然。之前她的猜想是正确的。莉莉垂下眼睛默然不语，心头浮现出的第一种情绪居然还是庆幸。幸好……没有让那枚“赠物”沦为消耗品。

她又一目十行地将书上的文字大体浏览了一遍，十分不情愿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成为了整个绿湾——也就是她的家乡——最为了解睡魔的人。耐着性子将近几年出版的论文都看了一遍，却并没有寻到她最需要的信息。空空如也的肠胃已经暗暗叫唤几声了，正当她想着要不要跑去餐厅买个牛角包再回来看论文的时候，已经只会机械性向下滚动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睡魔的催眠并非坚不可摧。”

“只要在脑海中植入一枚锚点，或是饮下强效定时魔药，被试者便会在某个时刻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