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是被早上的闹钟震醒的。她侧过头，李言已经醒了，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正在系袖扣。浅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手指很稳。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充电线已经拔了，缠得整整齐齐。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他听见动静转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眼眶里昨晚的红血丝褪了大半，但眼下的青黑还在。“早饭在桌上。”他说，“是你以前常吃的那家豆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嘴角。“早上好”伸手把他系好的袖扣又捏了一下。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躲开。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刚舀起一勺粥，就听见他开了口。
“前天晚上，你说的相亲——”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我想了下——是不是在不久之前的商场里面。”
何枝擡起眼，勺子悬在半空中。
“那不是相亲。我妈让我去停车场拿东西，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和那女孩站在一起了。那女孩是她同事的女儿，想咨询具身机器人方向的就业情况，跟我聊了几句。”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就这些。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幺误会。”
他顿了一下。“我没有在相亲。从来没有。”
何枝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头把那勺粥塞进嘴里。她咀嚼的速度很慢，嘴里还喊着拿口粥：“知道了。”
“今天什幺安排。”她擡眼看他，眼神亮晶晶。
“送你上班，我去研究院”
“行。”
她点了点头，去洗漱换衣服。坐在副驾驶上咬豆浆吸管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他。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位上，目光平视前方，和以前每周三接她下班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昨晚她跟刘梦梦打电话时说的话，他有没有听见？她在内心摇了摇头
“李言。”她说。他应了一声。她握住了他搭在挡位上的那只手。他的手背是温热的，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写字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那我去上班啦，下午见”
“嗯”李言平视前方
下午的项目对接会安排在方总公司会议室。何枝到得早，推开玻璃门，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小孟正往桌上摆笔记本，小周在旁边调试投影仪。但方总旁边的那把椅子是空的。他往常是提前十分钟到，笔记本摊开，咖啡放在杯垫上。
她坐下之后给李言发了条消息：“项目会要开始了。”
没有回复。会上她翻了两遍测试报告，把能确认的节点都确认了，能定的排期都定了。散会之后方总在收拾东西，她走过去。“方总，李博士今天怎幺没来？”方总把笔记本合上，擡头看了她一眼。“李博士早上跟院里说项目进入平稳阶段，已经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对接了。加上他手上有新项目启动，近期暂时不过来了。有什幺问题可以先微信联系他。”
何枝的手指在会议桌边缘收紧了一瞬。他早上还挺正常的，莫非是又出了什幺事情？她跟方总道了谢，走出会议室就给李言拨了语音。响到底，无人接听。又拨电话，忙音。她站在方总公司大堂的旋转门旁边，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马路站了片刻，然后叫了一辆车，去研究院。
李言的研究院她来过两次。一次是婚前，她来参观他工作的地方，站在实验楼外面的花坛边等他，他从侧门出来，穿着白大褂。一次是新婚那周，她给他送落在家里的钥匙，他一路小跑出来，眼下是熬夜做实验的青黑。
何枝到研究院的时候，实验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侧工位上显示屏亮着，代码界面和仿真模型占据了大半屏幕，几台服务器在墙角低鸣，散热风扇呼呼地转。空气里没有试剂味，只有淡淡的设备散热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偶尔有人敲键盘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她找到李言那层，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只有小张在，正对着两块显示屏跑数据。小张擡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何姐？你怎幺来了。”
“李言呢。”
“李哥请假了，今天没来。我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
何枝从实验室退出来，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他的号码，还是无人接听。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打开了。王院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叠文件。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何枝？”王院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和善的笑意，“好久不见。你婚礼的时候我还去了，记得吧？”他把保温杯放下，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我办公室坐会儿？”
何枝跟着他进了办公室。王院给她倒了杯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你来找李言？他早上请假了，不在院里。”
何枝疑惑道：“可是他早上——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幺？”
“这个他没跟我说。”王院看了她一会儿，像长辈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
“当初你们刚离婚那阵子，李言状态很差。”王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失魂落魄的，在实验室里经常走神。有件事我也得跟你说声抱歉，当初你们刚新婚就遇到了项目出现数据泄露的事，春节假期取消，所有核心成员接受审查。审查期间他向我报告家里急事，主动要求退出项目组赶回去。那会我跟他说这相当于被除名，也没关系幺？他还是选择了退出”
何枝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住了。
“后来听说你们离婚了，挺唏嘘的。”王院把保温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李言这个人，专业能力国内都少见，就是不会跟人打交道。就是可能嘴笨，不会讨女孩子喜欢。如果你们小两口有什幺误会，希望解开。我可不希望我们研究院不可多得的人才为情所困。”
何枝从王院办公室出来，靠在过道的墙上，握着手机。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她偏过头，把脸转向墙壁。原来当初他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审查期间主动要求退出项目组，差点就被除名，而她只知道怪他电话打不通、人不在身边。不是他不在意她，是她不知道他那边也四面楚歌。他们明明扛着同一件事，却在各自的世界里独自硬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