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杜鸣筝送丈夫去火车站。这也是她的意思,来时坐火车,走时也坐火车。火车上人多,即使陆维帆心有不轨,也要着实打量下这幺多陪着的人命。
周妈和小菊一道来送。
“小小姐,这是给你用陶泥儿做的小鸭子玩偶,上面串了线儿,中秋节的时候正好可以戴在脖颈上当项链。”小菊低下身,轻轻地说着。
贝贝咿咿呀呀地也听不懂,两丸珍珠似水灵灵的眼睛盯着小鸭子,晃着小手来接,拿到手上,银铃般呵呵笑着。
见杜鸣筝穿了一件织蒲公英花缎夹棉淡绿旗袍,好看极了,又朝她张开手,想要妈妈抱。
“不能了,要上火车了。”奶妈哄着,给杜鸣筝和沈云昭留有说话的功夫。
杜鸣筝抿唇,朝沈云昭微微一笑:“我过年就回南京。”
“怎幺能不回呢,再不回,祖母要念叨了。”午后绵软的阳光,照在他高朗的身躯,愈显挺拔,转而一笑,“其实是我要念叨了,倒赖在祖母身上。”
火车汽笛声响,喷出一阵浓白烟。沈云昭携着贝贝上车,后面跟着奶妈丫鬟小厮,一大帮子人。
轰隆隆的声响在耳畔渐次减轻,绿火车似一条雨天的青蛇,滑溜一下消失在天幕。
“少奶奶,看不见了。”小菊在杜鸣筝耳边呢喃了一句。
她这才恍惚地回过神。
对周妈和小菊嘱咐道:“待会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少奶奶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周妈皱眉。
杜鸣筝摇头:“不了,我下午要拍戏,这里离片场比较近。今日可能拍戏要到很晚,晚上周大娘和小菊一起吃饭吧,那些送来的东西不快些吃,都要坏掉了。不能平白糟蹋,也是别人的一份心意。”
这些日子许多人来送礼,特别是沈云昭从前治好的病患,知道他来了上海,都托人送了不少时鲜,光是各种蕈类,松茸、鸡脚蕈、水仙蕈……琳琅满目,装了几大麻袋。简直像过年一样热闹。
周妈和小菊走后,杜鸣筝没有叫黄包车。只是一个人走着去往片场。
上海的晌午是有别于夜间的繁华,附近不少洋行的员工,三三两两跑出来吃饭。有的洋行老派,叫了吃食到行子里吃。有些出过洋,染了西人习惯,倒是不愿一整个上午拘束在某一个地方。西餐德大红房子,中餐杏花楼绿村酒家,简餐大三元小绍兴,挑顺眼干净的店肆走进去。
杜鸣筝一路走着,恰遇嘣糖炒栗子的小摊,白烟缭绕混着甜香,想起上次向宁想吃,结果回去路上倒忘记这件事。
她去摊子上买了两包,沉甸甸的栗子透过浅黄纸袋,热烘烘了一掌心。
至了片场门口,先见到的是向安。她把栗子给他,他倒是一愣。
“拿回去给妹妹吃。”她说道,又想到拍戏要到很晚,索性说,“今日是礼拜天,不如早些回去,栗子还是热的吃,滋味最好。”
向安道:“可这样筝姐身边就没人了,而且我晚上还要送筝姐回家。”
“无妨。晚上有司机来接我。”
向安欲要再说,杜鸣筝已然擡步往片场里巷走去。
片场里面,倒是很闹热,几乎人手一杯热红酒。
多莉偎着一位身形倜傥的男人,穿了一套全白的单排扣西装,看那样子很有些风流阔少的意思,也就知道大约是她结交的北平公子哥。
多莉眸光一亮,兴匆匆拉着男朋友,走到杜鸣筝面前,为两位隆重引荐。
“这位是密斯杜,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中国女人。用你们中国古人的话来说,她就像一条游的很快的会变魔术的龙,秋天变成菊花,春天变成松树,变来变去,都那幺好看。我觉得这句话实在太适合密斯杜了,她无论是旗袍,礼服,盘头发,烫卷儿,亮色彩的,低饱和度的衣裳,衬起她来都非常非常漂亮。对了,上海话里把这叫作嗲!在我看来,密斯杜真是全世界最嗲最嗲的女人了。”
男人被她这一番话逗笑,出声纠正:“洋多莉,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北平腔纯正而浓重。
“嗳?不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吗?不是说文言文是摩斯密码,加密语言吗,我只是用大家都懂的意思把它翻译出来,才不像那些老学究,知道些什幺都藏着掖着,光顾自己偷偷乐呵。”说着,多莉露出一个招牌笑容,齐整的八颗牙齿,如夏威夷海滩四射的阳光。
男人放弃同她争论,笑着投降,转而朝杜鸣筝轻点头:“杜小姐,幸会。常听多莉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
杜鸣筝礼貌道:“赵先生,你好。我也常听多莉提到你。”
“密斯杜,导演同你说了吗。我们下礼拜要去宜昌,要在那里取景。实在太过突然,所以我把小瓷器叫来,能和他多呆几天,就多呆几天嘛。”
杜鸣筝记得导演确实同她说过,想拍摄部分特别版剧情。这些剧情是原本小说中没有的,导演却认为非常有必要存在,他想借这些剧情来展现男主心中的摇摆,在国家大义与个人爱情之间的挣扎。
不过导演认为只有买办文化的上海不相适宜这些剧情,只有山水之间、完全沉浸自然魅力的地方才适合思考这种宏大话题。不过没料到,他最后选择了宜昌。
“导演呢?”杜鸣筝问。
多莉手一指:“还在和编剧商讨剧本呢。”
于是这天拍戏的全过程,每临休憩,杜鸣筝都在看临时新添的剧本,与导演编剧彼此交换意见。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这场戏很有必要拍摄,而且宜昌确实非常合适。
剧务过来收集每个人的信息,决定下礼拜整个剧组乘火车专列前往。
夜色寂静。
杜鸣筝走出片场,看到停靠在门口的福特,挂着亲切的车牌8999。
“密斯杜,不用我们送你吗?”多莉拉着男友手,虽拍了一天的戏,但还是兴高采烈,只是眼睛下面的粉有些浮。
杜鸣筝笑道:“不用,我司机来接我了。明日见,多莉。”
“明日见,密斯杜。”
“再见,杜小姐。”
杜鸣筝拉开车门,坐在后排,再擡眸时,猛然一怔,前排司机的身形与印象中的有些不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