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鸣筝还未开口,便听男人一壁开车,一壁轻声道:“杜小姐,夜头好。我们主人临时想请杜小姐过府一叙。至于我们主人是谁,杜小姐无需多问,到了自然会晓得。不过,请允许末下多嘴提醒一句,杜小姐千万不要乱动或者叫嚷,否则不小心牵动引线,届时可能免不了火光冲天。”
火光冲天。
简直是在明示她车里绑有爆弹。
杜鸣筝朝驾驶座看了一眼,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手上戴着光亮的白手套。
她一言未语,只静静坐在那儿,往常一般。
伊始,心跳如擂鼓,但也渐渐平静,好在丈夫和贝贝已经回南京,左右这些人伤害不到他们。
那会是谁?自然不可能是陆维帆,若是他,便不会如此煞费心机。
车子七拐八绕,开了一段时间,转入辣斐德路。
马路两旁梧桐叶子于风中簌簌作响,晚烟迷离,漆着防护白漆的树杆,掩着两幢一式一样的小红楼。
对于这两幢楼房,上海滩人都不陌生,一幢属于法租界警务处首席华人督察广经武,一幢属于目前青帮的大头目洪三爷。
两个人是赤裤兄弟,识于微时,长大后又一起打天下,玩命的交情。当时青帮的洪三爷因为出力平息浙江军阀一事,意外得了这块地皮,便邀请好兄弟一起来造房子。建造两幢别无二致的房子,也是想向世人炫耀他们兄弟间绝无二心的感情。
杜鸣筝心里也猜的着八九分,这次被绑应和这两人有关,只是不知道这车子会在哪一幢楼前停下。
汽车“嘎吱”一声,停在最前一幢房子,盘花铁栅栏大门后一下子涌出许多身影,一色的青褂长裤,腰间系着布袋,掩着手枪。
领首的却是一个穿长衫,白净面皮,书生打扮的人。他上来拉车门,满脸堆笑:“杜小姐,夜头好。我们三爷在堂屋里等您呢。”
虽是一幢洋房,但走进堂屋,里厢全然是中式的布置,只是没有开灯,一切都是影沉沉。正中一张长案,上首两把太师椅,下面两溜八把紫檀木椅子。案头摆着红琉璃球,仅有的一丝光便是从琉璃球里透出来,旁边的男人在这光亮里显出老沉的轮廓。
杜鸣筝只觉这男人的耳朵奇大。怪不得他除了三爷的称呼外,另有一个绰号叫大耳洪。不过这是他未发达之前,才有人敢这样称呼。搁至如今,就算身边极亲近的人想必都没这胆量。
方才的白面书生上前,半弯着腰,在他面前如孙子一样细着声讲话:“三爷,杜小姐来了。”
男人咳嗽两声,睁开眼,半暗的屋子倏射出两束精光,径直对准杜鸣筝。
稍顷,他似乎看得满意,方吩咐:“亮灯。”
话音由这堂屋扩散出去,到处是按揿电灯的声响。
堂屋中央悬着一盏宫灯,五颜的流苏垂下来,宫灯上面是一格一格的藻井,每个格子里都绘着一个水浒里的人物。
“杜小姐,请入座。”白面书生朝下首的一张紫檀椅子伸了伸手,示意她坐在那儿。
有极美艳的少妇上来斟了两碗元宝茶。
男人擡起茶盏,抿口酸甜润嗓,刚要张口,却听杜鸣筝问:“我的司机在哪里。”
男人背脊一震,敢在他面前先发制人的,不要说是弱质女流,就算是堂堂须眉,也没有几个。
他在上海盘根错节,势力壮大这些年,还没有被人抢白过。
白面书生瞧出洪三爷面色不霁,忙对杜鸣筝道:“杜小姐的司机,非常好,也非常安全。稍后我们送杜小姐回家,杜小姐就知道了,担保家里连一只蚂蚁都不曾少了。”
杜鸣筝这才缄默不出声。
“让其他人出去。”洪三爷朝白面书生吩咐。
房门轻掩,不过门口仍旧人影憧憧,洪三爷的子弟们,忠诚地持刀带枪地守着。
男人清了下嗓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洪……”
“洪三爷大名,如雷贯耳,想是知道上海滩三字的人,必知道洪三爷。”杜鸣筝声音虽轻,但一字一字极有力度,“但没料到,上海滩惊天动地的人物,会做此等龌龊之事,绑架他人司机,实在非号称仁义的青帮所为。”
白面书生打圆场,笑道:“杜小姐是误会三爷了。杜小姐是上海滩的名人,进出有无数小报记者盯梢。洪三爷是怕给杜小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也担心陆先生知晓杜小姐同青帮来往,有所提防,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陆先生。
杜鸣筝纤眉微蹙。
倒没想到这洪三爷来寻自己,居然同陆维帆有关。
“想是你已经听到风声了,南京政府意欲在华界成立新的警察局。但我没想到他们眼乌珠子瞎掉,居然会选中陆维帆那个小赤佬。”提到陆维帆,洪三爷气得脸色潮红似猪肝,匀着气厉声道,“论在上海滩的时日、资历,谁能比得上我洪三?就算不是我,也绝轮不到这只小鬼。我在上海滩闯出名声的时候,他还在酒楼捡别人香烟屁股!”
“三爷消气。”白面书生赶紧给男人递上茶盏。
洪三爷见杜鸣筝不为所动,仍是冷着一张脸,十足的冰美人,他擡起茶盏润嗓子,示意白面书生继续说下去。
“杜小姐,我们三爷这次找您过来,也是想要同您合作。我们知道陆先生和杜小姐交情匪浅,想来整个上海滩最能不设防接触到陆先生的人,便是杜小姐了。”
杜鸣筝冷笑一声,故意道:“我不知你们是哪来的风声,居然把我和他扯在一起。况且,就算我真和他熟识,也犯不着赌上自己的命为你们做事。”
“是为我们做事,也是为杜小姐自己谋个出路。”白面书生循循善诱。
洪三爷板着面孔说道:“杜小姐不必否认,我手下的娼妓,亲眼说在陆维帆西装内袋看到过你的小相。”
杜鸣筝“扑哧”一声,笑得愈加动人,眸间金缕闪烁:“在上海滩,凡有我小相的人,便与我关系匪浅,那洪三爷也未免太小瞧我杜鸣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