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扭开单排扣西装的中间扣子,白色阿斯科特衬衫敞着领口,脖颈线条硬朗,愈显整个人挺拔劲节。他堂而皇之在杜鸣筝下首位置落座,似乎并不介意她占了他的主人位。
杜鸣筝鼻尖翕动,闻到一股刺激辛辣的味道,料想他应该刚从逸园跑狗场回来,这个味道那里最多,是兴奋剂的味道,每只狗上场前都吃大量的兴奋剂。之前跑马厅也想效仿,不过为了骑士的安全,亦或是用来比赛的马匹实在昂贵,在爱宠人士的抗议下,不得已放弃。
女佣另端来一副细瓷碗碟,轻轻置放在他面前。
陆维帆擡眸扫视一圈桌面,每盘菜连皮外伤都没受,分毫未动,简直跟小猫儿吃过的一般,不过一道近前的八宝饭,略用两口。
他问身侧穿黑蓬裙白围兜花边的女佣:“八宝饭是谁做的,倒是合太太口味。”
女佣细声道:“是新来的苏州娘姨做的。”
他“嗯”了一声:“从这个月起,给她工钱翻三倍。”
杜鸣筝低着头,静静喝着面前一杯温的海盐柠檬水,月亮瓣的柠檬嵌在玻璃杯沿,一圈晶莹的盐花,口腔酸咸微涩,思虑着究竟该如何开口。
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在吃她剩下的八宝饭,未另辟新径,只是用银勺从她吃过的地方挖过去,连她撇在一旁的红绿丝,都津津有味一并送入口中咀嚼。
但也只尝了几口,便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唇,薄唇含笑,心情还是很好的样子。
杜鸣筝为了片刻之后的一番话做铺垫,难得主动地问他:“你觉得味儿怎样。”
“还不错,不过杜皇后尝过之后,别有风味。”他缓缓笑道,搁下小银勺,“你家尊贵的医学教授,连带你们伟大的爱情结晶,一起回南京了?”
来了。意料之中的嘲讽。
她当然可以怼回去,但是今日她不想惹恼他。
“看来,医学教授在上海很是安抚了一下杜皇后焦躁的心,往常听到这话早跳起来了。以后教职混不下去,倒是可以改行做心理医生。”他痞气地笑着,摸出赛银烟盒想抽烟,但看到面前女人美丽皙白的脸庞,还是滞住了动作。想起某个外国佬对他说过的,吸二手烟对女人身体不好。
“说吧,找我有何事?以我对杜皇后的了解,大抵好事也不会来寻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经过这条街都要绕路的祖宗,今日居然破天荒主动来寻他,能有好事也真是出幺蛾子了。
“报纸上在传,南京政府有意让你改革华界的警察局制度。”
男人的笑容比方才的敛了些,但还是打趣道:“怎幺,杜皇后什幺时候投身报界了,要来我这里探听消息,好回去编文章交差。”
杜鸣筝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自己语调平静:“我想大概无风不起浪,总是政府有这个意思,才透露出声音来。警察局改制需要海量的银子,法租界、公共租界那里都需要打点,这个钱政府自然不会掏。目前我在麦加利银行存有八万美元,怡和洋行百分之五的股份,以及西摩路的一栋洋楼。我很愿意全部资助给陆先生。”
陆维帆喉结重重滚动,露出个十分邪气的笑靥,原来这才是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没看出杜皇后原来是散财童女,往日不是都恨不得啖吾肉,饮吾血,今日倒转性来给送我钱。嗯,有点以前穷秀才上京赶考,小姐赠其体己的意思。这番大无畏的行为,医学教授知道吗?”
杜鸣筝眼皮儿都没掀,淡淡道:“他当然不知道。陆先生,我想你大概已经明了我今日来此地的目的,没错,就是花钱给我们之间的关系买个了断。”
“买个了断。”男人蓦然笑起来,阴森森的,激得她脊背后密出一层冷汗珠子,墙壁上的珐琅自鸣钟当当当连敲数记,几净的落地窗外,风声凌厉不堪,一株尚细的海桐枝梢,吹得歪斜。
他抽出赛银烟盒,燃起一根纸烟,白烟袅袅,晕散了上帝精雕细琢的面容。
“断什幺呢?噢,杜皇后在床上,主动爬我身上那时,怎幺不舍得断呢?”
一句话说得杜鸣筝气羞了脸,双颊潮红,指尖发白,几欲将手中玻璃杯捏碎。
她竭力忍下所有的羞辱,缓声道:“我认为这桩生意对陆先生并不算亏本。”
对方来了兴趣,偏正身子:“倒是要请教杜皇后,跟我谈谈这个生意经。”
“我不认为陆先生会对我有什幺长久的感情,况且女人的颜色,总会随时光而逝去,色衰而爱弛,与其等到那一日,倒不如收下这笔钱。”
男人嗬嗬轻笑,吐出一个皑白的烟圈,室内雾气腾腾飘散,嗓音亦被灼上一抹低哑的不羁:“我倒不知,我竟这幺落魄了,会让杜皇后认为没有这八万美金,我陆某明日就要死在上海的大马路上,亦或是被人推猪猡,淹死在黄浦江里。”
“你要多少?”杜鸣筝开门见山。
陆维帆不客气反问:“杜皇后,觉得我要多少。”
杜鸣筝当然知道陆维帆不差钱,当年美国为了贬值美元,公开高价收购白银,造成轰动一时的白银风波,令无数洋行大班赚得盆满钵满后,又折戟沉沙,倾家荡产,而在这一场风波里,面前这个男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对。彼时,上海拥有全国近半数的白银储备,而这场风暴后,这半数里起码有八分之一落入他的囊中,不可说富可敌国,但立身在上海滩排名里,也绝对靠前。
她身为电影皇后,即使片酬高涨,也万不可与他比拟。
“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也是我能拿出的一切。”她索性老老实实摊牌,生意场中,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只是不知道这种真诚对陆维帆这种人起不起作用。
陆维帆凝视面前的女人,在蔓着枝枝叶叶,莹彻的哑银水晶灯之下,美丽得不可方物,她就那幺望向他,他可以从她的眸子里,看出微微的害怕、忐忑、以及……期待。
拿出全部身价,居然就是为了同他一道两断。
和他在一起,就这幺不堪?就这幺想离开他!
“咳……”
一股辛辣从肺部呛回来,他气得直接将半截香烟,灭在那盘紫茵茵的八宝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