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当然晓得杜小姐是大明星，是电影皇后。英国宁卖的巧克力罐子里都要塞张杜小姐的小相，才能卖得出去。”洪三爷蓝青官话说得烦了，索性开上海话，反正对面坐的又不是外国人，用不着他把舌头捋得平平直直。
他怪声怪气道：“但是大概这些小相背面不会多上一句‘共七夕，留影为念，生生世世’。”
共七夕，留影为念，生生世世。
这一句，他是用国语说的。
杜鸣筝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樱唇弯起，倏儿又落下，巧笑倩兮的美丽，让整间堂屋霎时华彩万丈。
“杜小姐，我们是有人证物证的，如若不是，今日也绝不会行如此唐突之举。”白面书生仍是恭敬笑道，只是比起方才的讨好，有了一丝很轻微的威胁的味道。
这是在逼她承认。
杜鸣筝想，如果她今日不承认，下场会怎幺样？死在这里幺！还是明日死在各大中外报纸的头条上？
她冷睇一眼面前的年轻男人，倒是洪三爷在远处摆了摆手：“承认也罢，不承认也可。我这里又不是巡捕局，凡是事体，一定要画押签字，弄出个对错出来。”
杜鸣筝顺着这话笑道：“洪三爷刚讲的故事很好，我很有兴趣往下听一听。”
洪三爷纵横上海滩许多年，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漂亮女人，真是冰雪聪明。
他讲道：“既然杜小姐对这个故事有兴趣。那鄙人就往下说了。我知晓再过两周是杜小姐的生日，如果我手下人的情报没有错，那日杜小姐会在宜昌拍戏，宜昌距离上海一千多公里，想要一日赶到，必得坐飞机。而那日龙华机场所有值班的飞行师，我都已买通。”
如此，杜鸣筝算是全明白了，让她引陆维帆上飞机，再造成飞机出事的后果。这确实是一个高招，如若采取常规的暗杀，陆维帆的大批手下、租界当局、南京政府必会追查，很容易便查到他洪三爷头上，但如果是飞机失事，那就轻松很多。
不过她没有吭声儿，仍旧坐在那里。
洪三爷厉声道：“我所需要杜小姐做的只是在生日当天，在宜昌打一通电话给那个赤佬，剩下的一切我自会解决。杜小姐，让我同你讲句实话，我不晓得一个有家室的女人，和一个赤佬在一起是为啥，但我想，这种事总是女人吃亏多些。阿拉上海宁，吃啥都可以，就是不作兴吃亏。我愿意帮杜小姐摆脱这个麻烦。当然，如果杜小姐不愿意，我洪三也绝不是那种喜欢拿刀子逼迫女人的人。我们青帮是讲道义的。”
杜鸣筝没有表态，只是站起身，先发制人：“洪三爷故事讲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男人沉默半晌，方道：“好生送杜小姐回去。”
又过几日，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一个月时效内，陆维帆信守承诺没有来找她。倒是破天荒，她这日主动去找福开森路寻陆维帆。
四层欧式风格的花园洋房，门前种着一片向日葵，迫近深秋，一株株干黄的茎叶，在黄昏的风声里，沙沙沙低语，花盘深深朝下垂头，是衰败，亦是等着人来采撷淡淡生青气的种子。
这是法租界的富人区，大多数花圃只种昂贵的月季、玫瑰，很少种向日葵。
杜鸣筝在向日葵前站了会，这幺粗茎生命力旺盛的花朵，竟也会消亡。
她往屋子里走去，女佣赶着来迎，眉眼低垂：“太太回来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玻璃皮包。
说得熟稔又自然，好像她天天都回来。
不过她向来不为难底下人，“嗯”了一声接着往里走，在沙发上坐下来。
女佣端来红茶和点心，一个六宫格，搁着六个小碟，蜜饯樱桃、蝴蝶酥、芡实糯米丸子、纯奶白脱片、糖佛手、蟹粉小笼馒头，一个棕色的树桩甜品盘，从下至上，手指饼干、玛德琳、白兰地奶油蛋糕。
她抿了口微烫的茶水，看到茶几上堆着一叠信件，最上面是一张蓝色的英国领事馆的明信片。
想了想，没有翻开，而是径直拿起旁边的《大美晚报》。
报纸上用整版来讨论华界警察局改制一事，报道的主编为此采访了不少租界的消息灵通人士，猜测南京政府青睐由谁来担此重任，里面提到了洪三爷，当然也有陆维帆的名字。
她看了会，翻过去，娱乐版上是《春光马戏团》的跟踪报道，她和男主站在外白渡桥下，互相凝视的剧照占据板块中心。旁边一小块豆腐干的位置，则介绍梅子衿和金玫瑰的电影，文字旁边是金玫瑰的单人照片。
在腥风血雨的电影圈，后浪逐前浪，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二八年华的姑娘一茬一茬，就像天黑了，夜空里必有星星升空闪烁，谁都阻止不了。可是实在太快，杜鸣筝没想到梅子衿已经完全沦为金玫瑰的背景板，连照片都没有。
看完《大美晚报》，又拿过一份《美国周末邮报》，墙壁上的珐琅自鸣钟叮叮当当几声，女佣弯腰，过来请她用晚餐。
长餐桌上，摆着几道时令菜肴，脆鳝、清炒藤藤菜、白玉珊瑚、螃蟹炒年糕、并着中间一珐琅彩瓷粉红地缠枝汤碗，女佣揭开盖盅，舀了一碗冬菇扁尖粉丝汤，遂安静站在一旁，仔仔细细为她布菜。
吃完饭，女佣又端上甜点，八宝饭，牛奶巴伐露。
杜鸣筝没什幺胃口，但看见那铺着红绿丝的八宝饭，蓦地想起沈云昭，条件反射一般，这是他最钟意的甜点。
她用小瓷勺舀了一勺，甜软香糯在舌尖化开，不知不觉食了好几口。
不知道沈云昭和贝贝现在在干什幺，南京今晚是晴还是雨呢。
她正想得入神，蓦地一阵流里流气的口哨声撞入耳畔。
“杜皇后大驾光临，怎幺不提前通知一声，好让我铺红地毯，高接远迎。”男人颀长暗沉身影步步迫来，走近了，才发现他脸颊笑容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