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序连着两日没有回正院。谢婉仪照常用饭、读书、安寝,连春喜都摸不准她在想什幺。
第二日,文秀从外头打听到消息,说是老爷不在前院书房,而是去了城郊别庄。
“听说是告了病。”文秀小声道。
谢婉仪对着镜子,将那支白玉簪子插入髻中,语气淡淡:“跟谁去的?”
“门房只说一个人。”
告病却一个人骑马去别庄,天亮才回,那这病真是告得相当蹊跷。但她只是将那支簪子又往里按了按。
春喜端了燕窝粥进来,放下碗,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谢婉仪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春喜踟躇着,看了一眼文秀。谢婉仪微微擡了擡下巴,文秀便退了出去。
“夫人,今早我去绸缎庄取料子,碰见怀淑郡主身边的丫鬟翠屏。翠屏拉着我说了好些话……说那日诗宴上,老爷从头到尾都坐在郡主身边,两个人相谈甚欢,郡主还亲手给老爷斟酒,旁人都插不上手。”
谢婉仪接过粥,舀了一勺,神色不变:“斟酒而已,又不是喂酒。”
她吃完那口粥,才慢慢说:“郡主身边的丫鬟,专程拉着咱们府上的人说这些,真是……”
春喜这才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
“是有人想让我听见这话。”谢婉仪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站起身走到窗前,话锋一转,“太后的懿旨今早就要到,七殿下的住处收拾好了吗?”
春喜有些愕然:“夫人,七殿下这是真的要来?”
“怎幺,莫非还能有假?”谢婉仪吩咐道,“东院的书房,记得把靠窗的案子换成矮几,铺厚些的褥垫。之前的事,怕是给他留了些伤,估摸是坐不得硬椅子的。”
春喜没想到夫人能想到这一层,惊讶中应了声是,便匆匆去了。
透过红䌷软帘,谢婉仪看着院子里忙乱的丫鬟婆子。之前的事,太久远了,有些记不清了。她帮那个少年,或许是因想起了早亡的弟弟,没有别的。
如今,七殿下大抵已有十七了罢。
“夫人。”文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老爷来了。”
沈淮序换了身玄衣,通身没甚花样,眼睑下方泛着青黑。他走进来的时候,像什幺也没发生过似的,柔声问道:“婉仪,七殿下的事怎幺不早些告诉我?”
“懿旨今早才到,说今日就来。”谢婉仪回道,“夫君是病好了?”
沈淮序笑了笑:“本来也没什幺大碍。”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炉香一截截地矮下去,沈淮序侧过头看她,视线在她侧脸上流连,像从前一样,永远都看不够。
谢婉仪只当不知道。
良久,他伸手来握她的手。
“婉仪,那日之事,是我不好。”
“你每次都说是我不好。可我问你哪里不好,你从来答不上来。沈淮序,你到底是不肯说,还是说不出口?”
沈淮序习惯性地,避开她的眼睛,望向她身后的某处阴影里。如同每次争执过后,他总是在次日佯装一切如常。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他指腹在她的掌心按动了一下。
“又是这样。”谢婉仪看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竭力忍住那瞬间想回握的冲动,“有了事从不当面说清,只会避重就轻,拿几句软话糊弄过去。沈淮序,你是不想解释,还是根本不在乎?”
她将手从他掌下抽出来,继续道:“诗宴那日,你和怀淑郡主同席而坐,她亲手给你斟酒,旁人都不许近身,这些我都知道。你不想多说,我便不多问。若是今日你来,只是说几句软话糊弄过去,那就请回吧。”
“你不信我,为何?”沈淮序那双黑幽幽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说信我的。”
“夫君,我是信你。但你连着两日不回来,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诗宴上你和怀淑郡主同席共饮,满京城都在传,我连提都不能提?”
“我没有不让你提。”他说得相当平淡。
“那你让我什幺?让我装不知道?让我像从前一样,你说什幺我信什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说告病那夜,别庄根本没有大夫去过。”
沈淮序似乎觉得自己没有错,站起身来:“婉仪,我不想和你吵。你既定了我的罪,那我说什幺都是狡辩。”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七殿下快到了。换身衣裳,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转身离去,外氅一晃,露出腰间系着的那块旧玉佩,红绳被磨成了卷边,连颜色也褪了下去。
谢婉仪如鲠在喉,对着铜镜发了会呆,才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刚理好,便听门房来报,七殿下的车驾到了。
走到二门处,沈淮序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并肩而立,宛若一对璧人,可肩与肩之间,留着一掌宽的缝隙。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同游,也是隔着这样一步。
那时他先转过身来,朝她摊开手臂,示意她过来。
而如今……
如今,再也没有人主动跨过来。
车驾十分简朴,只带了两名随从,连个护卫都没有。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然后是一袭素青色的长衫。
是崔泽珩。
当年的少年,已长成眼前这个清瘦而眉目清嘉的皇子。他肤色很白,几乎没什幺血色。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墨似的缀在那里,不笑的时候,显出一种天然的冷意。嘴唇抿着,脸上几乎没什幺表情。
崔泽珩一站定,沈含序便含笑迎上去:“七殿下,一路辛苦。”
崔泽珩拱手,礼数周全:“沈大人。”
然后,他绕过沈淮序,走到谢婉仪面前,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见过谢小姐。”
谢小姐,而非沈夫人。
谢婉仪心突突一跳,这一声“谢小姐”,将她拉回数年前的宫中。那时她随命妇入宫赴宴,总能在角落里触到一道视线,蛛丝般,细细的,黏黏的,等察觉到时,已经拂不去了。
她定了定神,回礼道:“殿下一路辛苦,东院已经收拾好了。”
崔泽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将声音压低下去,送入她耳中:“今日谢小姐的衣裳很称您。”
见谢婉仪愕然,他又轻轻地,在她耳侧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机会谢过小姐。”
面前这个清瘦俊美的青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沉默的少年。只是当年的幼兽已长成,学会了收敛爪牙,静候出柙,却在她面前露出那一点少年时才有的脆弱神情。
“师母……这是不记得我了?”他恢复原来的音调,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来,右眼角下那颗小痣也似乎跟着黯淡了。
谢婉仪没来得及回答,沈淮序已经噙着笑上前,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七殿下说笑了。内人怎幺会不记得你?只是不习惯与外人太过亲近。”
他是笑着说的,但谢婉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崔泽珩与沈淮序对视须臾,唇角微微一弯:“是学生唐突了。”
沈淮序面上看不出什幺神情,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便引崔泽珩往东院去了。
当夜,谢婉仪没有睡。手里的书摊在膝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然,远处飘来一阵缥缈的箫声。
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她听过,昔年沈淮序倾慕她之际,月下倚栏,为她吹过此曲。
那时他说,此曲他习练良久,只愿予她一人听,只她一人听。
当年,此事被京城传为佳话,说沈大人是个痴情种。
可如今,它却从东院飘来。
东院住的是崔泽珩。
箫声潺潺,穿过夜雨,一声一声,落在心上,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可不知,今夜立于风露中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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