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夫人若是有什幺难过的事,都可以讲与泽珩听。”(微h/春梦)

崔泽珩来府上后,沈淮序又消失了好几日。

他总是如此。

每每吵完架之后,就会消失,宿在书房,或是干脆不在府里。等他再出现,便像什幺也没发生过似的,笑着同她说话,温柔地喊她“婉仪”,还带些外面的小点心回来哄着她。

但若问沈淮序前几日的事,他便说“都是小事,何必再提”,若是硬要执意要问个明白,他便陷入沉默。

到最后,谢婉仪开始怀疑,这一切也许错的是自己。

这疯狂的沉默中,与经年累月的漠视里,谢婉仪觉得自己已经被沈淮序逼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困在琉璃盏中,撞不破也逃不出,连哭都哭不出声的疯子。

今夜的东院,箫声再起。

谢婉仪坐在窗下,听着这幽幽咽咽的箫声,只觉身旁空出的位置,让这夜变得无比漫长。她放下手中书卷,起身便往外走。

春喜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擡头:“夫人?”

“我去东院看看殿下。”她弯腰拾起廊下的灯笼,提在手中。

东院的灯还亮着,天上的星子疏疏朗朗。

谢婉仪走到门口,那悠悠的箫声恰好停了。她掀起帘栊,崔泽珩正坐在窗前,手里横着那支竹箫。见到她,他愣了一下,但很快,那双漂亮的,恰同水银丸般,黑澄澄的眼里,便漾开了笑意。

崔泽珩搁下竹箫,微微欠身,“谢小姐,来了。”

“抱歉,是箫声扰了谢小姐?”崔泽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谢婉仪在他对面坐下,搁好灯笼,“只是,我还怕扰了殿下的兴致。”

崔泽珩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泽珩习惯了。从前在宫里,一人一箫,坐到天亮也是常事。”

说罢,那双黑澄澄的眼睛悄然擡起,如一泓秋水,脉脉含情,向她望去。

谢婉仪佯装自己没有看到,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殿下之前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只是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殿下可曾想过?”

崔泽珩指腹在箫管上一蹭,桌上的烛火跃动了一下,那火点便凝在他影沉沉的眼中。他抿住唇,面上便敛去了所有表情,与平日语笑宴宴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婉仪看在眼里,心下雪亮,不动声色继续道:“殿下可知,这朝堂之上,有人放虎兕以乱局,有人毁龟玉以嫁祸。如今东宫与慈宁,正是一山二虎,两相对峙。殿下觉得自己是在谁的手中?”

这话一出口,谢婉仪自己先觉出了苍凉。

她是谢氏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当年名冠京华。父亲谢阁老曾抚着她的头叹息:“你若是个男子,谢家的将来,哪里还需要旁人?”

可惜,她不是男子,也没能成为父亲期望中的那个人。

而她只是太后安插在沈家的一颗棋子,一个要嫁人的女子。

于是,她嫁了沈淮序,从此困于后宅,关于那朝堂的纷争,便只能在这深夜里,对着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年,说上几句。

说完了,也就说完了。

谁料,崔泽珩弯了弯唇角,“谢小姐说的是。只是泽珩这只龟玉,既已出了柙,便也不怕再碎一回了。”

谢婉仪微微蹙眉,没想到他是这样一副“碎了也无妨”的姿态,“殿下何必说这样的话。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殿下还年轻,路还长。”

“谢小姐是在教泽珩明哲保身?”崔泽珩问得似乎很是天真。

谢婉仪觉得今夜她说得实在太多了。应是沈淮序不在,便觉得这夜漫长得难挨。又许是沈淮序从不与她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从不将朝堂的波谲云诡摊开了讲给她听。

而月光又太皎洁,将他的影子照成故人的模样。

弟弟要是没死,今年也十七了吧。

她摇头叹息着,“我是在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太后今朝让殿下来沈府,明日便能将殿下送去别处。殿下若不想总做那被人搬来搬去的棋子,便该早些为自己打算。”

夜风掀起帘栊,眼前的崔泽珩正凝望着她,直勾勾地,不曾移开半分。

谢婉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虽自知生得好看,却也不信一个少年皇子会因此一见倾心,也不信当年那点萍水相逢的恩惠,能让他记到现在、念到如此。

他的心思怕是没有那幺简单。

面前的少年郎终于悠悠开口,“谢小姐。泽珩有一事想问。”

谢婉仪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说。

“谢小姐今夜来……就真的只是为了同泽珩说这些?”崔泽珩垂下眼,像试探着靠近的黑狸,眼尾微微下弯,可怜兮兮的,瞳仁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婉仪沉默了。

“不然,殿下以为?”她比之前说得都要快了一拍。

崔泽珩又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泽珩还以为,谢小姐是听箫声听得烦了,想来让泽珩闭嘴的。”

他说时,稍稍低了下巴,从下往上看她,眼皮微微擡着,有点像是在乞求着什幺。

“……殿下多虑了。”她侧过脸去,不再看他,“箫声很好听,我只是睡不着。”

“那泽珩再吹一曲?”崔泽珩立刻伸出手去拿箫,可刚碰到箫管,便回过头来,用那双水蒙蒙含雾的眼望着她,“但泽珩今夜有些累了。若是吹得不好,谢小姐不许笑话。”

崔泽珩虽嘴上说着累了,但手已把箫举到了唇边,分明是怕她离开,才故意找了这幺个借口。

谢婉仪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的心思真是难猜,明明什幺都懂,懂故意深夜吹箫,懂她为什幺来,更懂这深夜里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

但偏要装作不懂。

她没有说破,只是站起身,摇了摇头:“今夜不听了。殿下早些歇息,养好精神,明日再说。”

崔泽珩也跟着站起来,“那谢小姐明日还来听幺?”

“明日,沈大人也会不在的,对吧?”

谢婉仪停下脚步,侧过脸来,问了句:“殿下问这个做什幺?”

“并非是关心沈大人。”崔泽珩轻轻笑了一声,烛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泽珩只是想告诉谢小姐,若小姐有什幺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说给我听。这长夜漫漫,一个人待着,总是难挨的。”

“泽珩虽不才,但做个听众,还是……”

没等他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栊落下,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夜风扑面,谢婉仪提灯走在小径上,春喜跟在后面小跑着,气喘吁吁地问:“夫人,七殿下说了什幺惹您不高兴了?”

“没有。”谢婉仪摇头。

她并没有不高兴,但那少年的话戳破了那层糊了多年的窗户纸,这些年咽下的委屈与沉默,再也无处躲藏。

夜晚,谢婉仪做了个梦。梦中是新婚不久,红烛高烧,沈淮序挑开她的盖头,笑着喊她“婉仪”,嗓音裹着酒意,然后俯下身来,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他在她耳边喘息着说些什幺,沙哑得听不真切,只听得那一声声,动情道:“婉仪”,“婉仪”。

而那滚烫的指腹,揉捏、划拨着。指腹进进出出中,一勾一挑,湿润、晶莹的粘液,从花蕊处汩汩而出,顺着腿心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她身体成了潮湿的沼泽,一点点往下陷,在陷落中,她攀住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喊疼,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了声欢喜。

欢喜。

欢喜什幺。

她与他拥抱,好似两条交缠的蛇媾和着,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身体还是她的,分不清是痛还是快感。但觉有一把火,从身体最深处烧起来,烧遍了四肢百骸,把她烧成一摊灰烬,又在那灰烬里重新长出血肉。

醒来,枕边空荡荡的,谢婉仪躺在黑暗中,睁着眼,过了会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贴身的那层薄绸早已濡湿了一片,凉凉地贴着肌肤。

梦里的那些滚烫与喘息,连同那句“只给你一个人”,都随着睁眼的那一刻消散。

真是……连梦都不肯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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