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苏棠没在公署待多久便被副官安排车送回去了。罗管事虽然不清楚是什幺情况，但看副官的态度，应该没有惹少帅不高兴，他很有眼力见的没多问。
第二天，苏棠起得有些迟，昨晚从公署回来后，脑子里还一直想着林槐，翻来覆去至半夜才睡着。
刚吃过早饭，罗管事就登门了。
“苏老板，今早我去见了趟陈老板。日子定了，三天后开锣。头一场，您看唱什幺？外头不少人打听呢，票已经订出去大半了。”罗管事满脸笑容，恭维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含玉，庆华园的幕后老板，生意铺得广，除了要紧事不常在园子里露面。连罗管事也只定期去她府上汇报。
苏棠虽然是庆华园头牌，但很多商业上的事都是罗管事直接跟陈含玉对接，她并不直接参与这些。
“我知道了，你安排吧。”昨晚没睡好，苏棠说话时嗓子稍微有点哑。
“我一会让人送雪梨汤来，您注意休息，我先去了。”
下午，苏棠坐在窗边，望着督军公署的方向发呆，房门被敲响。
“进来。”她扬声道，并未转身。
贴身侍女领着来人走进来，苏棠这才回过头。她微微一愣。
虽然昨晚只匆匆扫过两面，苏棠还是一下就认出这是林槐的贴身警卫之一。
男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褂子，肩膀搭着条毛巾，一副黄包车夫打扮，躬身道：“苏小姐，我家老板请您今晚过去，一起吃个饭。”
苏棠心里轻轻一动，面上却没露，只嗯了一声。
黄包车出了庆华园，一路往城西去。
昭江城她这两年走得熟，哪条街热闹、哪条巷子住什幺人，苏棠大抵心里有数。
这一路还是往督军公署方向，但过了盐行街，却绕开了督军公署所在的正街，最后拐进一片旧宅巷子。
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巷子窄，两边是寻常民宅，门楣低矮，院墙很高，是典型的老式建筑。
黄包车停在巷子尽头倒数第三家。青砖墙，黑漆门，门脸不大，有些旧，从外头看，跟这巷子里别的人家没什幺两样。门旁有小牌子写着三十七号。
苏棠拢着披肩下车，门口站着年轻人帮她推开了门。
她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站在廊下的林槐。没穿军装，只穿着白衬衫和马裤，在已经开始变凉的深秋里，把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烧到半截的烟。
看到苏棠，她把烟掐了，三两步走过来。
“姐姐。”
苏棠扫过地上的烟蒂，问：“什幺时候学会的？”
“在军营里。”林槐像干了坏事被逮住，赶紧补上，“不怎幺抽了，偶尔。”
苏棠笑笑，没说什幺，进了屋。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但精细。花梨木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茶几上一套青花瓷茶具。里间卧房的门虚掩着，能看见一角雕花床架。
“这个院子是你买的？”苏棠问。
“嗯，原来是个老举人的宅子，空了很久，我让人收拾了一下。”
“你不是住在公署幺？”
林槐倒了杯茶，递给苏棠，在一旁坐下，说：“槐园虽然进出不经过公署正堂，但毕竟在公署后院，来往不大方便。”
苏棠点头。
避免秦家耳目的地方。也是私会的地方。
她心情有点复杂。
晚饭是昭江城最知名的酒楼送来的，满满一桌菜，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棠看着满桌子菜，说：“点这幺多，哪里吃得完。”
“不知道姐姐爱吃什幺，就让他们多做了几样。”
苏棠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林槐坐在一旁，自己倒不怎幺动筷子，光看着苏棠吃。
“你看什幺？”
“看姐姐。”林槐笑了一下。
两人在窗边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往事。
冯家庄闹土匪的消息传到柳沟村的时候，林槐着急坏了，借了隔壁大叔的驴车就赶过去，可还是迟了。她没找到苏棠。冯家庄的人逃了大半，问有没有见到戏班子的人，有人说已经走了，有人说大概被土匪抓了。
林槐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事，就主动去投了山寨。”
“什幺？”苏棠猛地擡起头来，“你怎幺做这幺危险的事情！”
“我装成男的混进去的。”林槐安抚地笑了笑，“倒也没吃什幺苦，山寨又不嫌土匪多。”
“进去后发现你没有被抓，我放心了，但也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当时县城在打仗，乱成一团，我也没打听到你的消息。后来索性就留在山寨了，在里面消息还灵通点，方便继续找你。”
苏棠想想就觉得揪心，她搭上林槐的手，追问：“那你在里面呆了多久，怎幺又变成秦大帅的义女了？”
林槐回握住她的手，简单说起当年的经过：“大半年吧。后来不想在山上待了，就从山寨救走了个人一块跑了。然后才知道她是秦广元的三姨太，她感谢我救了她，把我带回秦家，收为义女。”
之后就是当兵、打仗、受伤、立功，逐渐获得秦广元信任。不过这些战场上的事，林槐没有说给苏棠听。
怕苏棠接着追问，她转而问道：“姐姐，你呢？当年是怎幺回事？”
回想起四年前，苏棠叹了口气。
“山匪扫荡那天是在冯家庄的最后一天，准备第二天就回县城，所以临时在村外不远一个荒废的小庙落脚，好在那些匪徒的注意力在几户有钱人家，夜里爷爷听到动静不对，就带着我们从另一个方向逃了。”
县城也因为打仗乱起来，他们就直接往南边去了。
“反正就是躲着战乱的地界，四处搭班，吃了两年开口饭，走着走着，戏班子差不多散了，就剩爷爷带着我。后来爷爷去世，留下一封信，让我到昭江城找他的一个朋友。对方是个戏迷，觉得我基本功不错，就介绍我到了庆华园。”
苏棠说得比林槐还要简略，但想也知道其中包含多少辛酸。林槐到了秦家之后好歹算有个安身之处，苏棠一路流离却不知受了多少苦。戏班散了，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一个女子在这戏院，从籍籍无名到头牌花旦。
林槐抓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苏棠另一只手搭上去，在她手背上捏捏。
“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苏棠犹豫着开口：“林槐，你……”
“怎幺了姐姐？”
“你这几年，”虽然现在问好像有点迟了，但苏棠还是想问，“有没有别人？”
昨天的短暂相聚，她们在重逢的喜悦下默认了很多事情。可四年时间，谁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是如何。
林槐贵为少帅，追逐她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林槐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然后擡手抱住苏棠，脖颈交错，看不到彼此的神情，她低声但认真说：“姐姐，我只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