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宜乐成名以后,风城人反倒不大敢当面说她和沈双的闲话。
雨夜仓场一案,半城百姓都承过她的情。谁家没有子孙辈,谁又敢说自己一生不会落到旁人手里?秦捕头救人时太不要命,帮过的人数不胜数。
久而久之,城里那些闲言碎语便像被风吹散的灰,和尘埃混在一起,青天白日里不仔细瞧是见不到的,更不会落到那些惯爱打扫的人家的门前。
沈双偶尔出门赴宴,仍有人唤她沈居士,也有人旧习不改,私下称她琴娘。她不再同年轻时那样在意。名字这东西,在人家嘴里,怎幺叫都由不得自己。倘若是在自家,秦宜乐一声“双儿”,便足以抵过旁人千万句。
那日正逢休沐。
收养的小童争抢着在秦宜乐面前做洒扫,院中青石板湿得发亮。秦捕头难得闲暇,屁股却坐不住,上午劈柴磨刀,下午扶正廊下松动的木栏,给沈双的登山杖剃掉木刺上好蜡,再顺手给孩子们削了几根练武的木棍。
两滴雨正中眉心,她扶着腰起身去收衣裳。
后来细雨绵绵密密,落到日昳仍不歇。她搬来一个炭盆,蹲在屋檐下烤火。
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沾了些木屑,怎幺看都不像名捕,倒像个寻常做粗活的熟手。
沈双从书房出来时,见她正拿火钳拨炭烤橘子吃,神情专注得像在审案。
“秦捕头。”
秦宜乐擡头:“嗯?”
沈双倚在门边,手中捧着她闲来无事雕刻的红漆小匣子,似笑非笑:“今日这样闲,可要听曲?”
秦宜乐没听出话里异样,只道:“你愿弹,我就听。”
“只是听曲幺?”
秦宜乐手里的火钳一顿,她擡眼细看沈双。
沈双今日未穿素净的家常衣裳,而是换了一身乐坊式样隆重宴饮时才有的宫装打扮。
衣料自然不是从前那件,颜色却近似,腰束得比平日紧,胸口低垂,显出柔软身段。额间贴花钿,发髻梳得高,华冠上的鸟兽栩栩如生,作仰头状,仿佛下一秒便要飞去月宫。
发髻末端垂着极细的链子,一动便有轻响。
秦宜乐喉结一滚,沈双看见,笑意更深:“秦大人这样看我,是想听曲,还是想点人?”
秦宜乐难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知道沈双偶尔会生出些逗弄人的心思。两人过了这些年,床笫间早不是最初那样一碰便慌,她也学了许多花样,富足到可以指点梁汝生那小丫头两招。
沈双看着端庄,真要撩拨起来,可比秦宜乐放得开。白日再是风城名捕,进了堂屋,照样被她三两句话逼得两颊燥热。
今日的情趣大不同。
沈双说的是“点人”。
秦宜乐看着她手里的匣子,领悟到这是哪一出,不敢置信:“你这是……”
沈双走近,弯腰在她耳边悄声道:“秦大人不是外头人人称道的名捕幺,没进过乐坊?怎的这样寡言。今日来做一回我的恩客,如何?”
秦宜乐手一抖,烤橘子险些被她一钳子戳进炭盆。
沈双笑出了声。
她笑得放肆,叫秦宜乐生恼。秦宜乐伸手去抓她,沈双早有预料,侧身飘过,裙摆扫过秦宜乐膝头,浮起一点淡香。
“秦大人急什幺?”沈双慢悠悠道,“恩客进门,也要先给赏钱的。”
她甩出一张绣帕,自己捏住一角。
秦宜乐脸蛋红通通,勾了魂儿似的抓住帕子另一角,一路被牵着走到琴斋门口。
沈双敲了敲匣面,向选定的入幕之宾讨好处。
秦宜乐从怀里慢吞吞摸出一块小银锞子,放在她掌心里。
沈双垂眼一看,忍不住问:“这幺少?”
“大头都归你管着,我身上只有这些。”
秦宜乐赧然:“我留了几个铜钱,明早买炊饼垫垫肚子。”
沈双一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好好的恩客戏,到了秦宜乐这里,第一句便成了家中银钱都归夫人管。
她伸指点秦宜乐额头:“秦大人真没出息。”
秦宜乐握住她的手指,低声下气:“那你嫌不嫌?”
沈双俯身仔细看她:“恩客嘛,银钱少些也无妨,小脸生得合我心意就行。”
秦宜乐像个愣头青,眼珠子不知道往哪里瞅,耳朵红得滴血,抓住的手却不撒开。
沈双抽回柔荑,转身进了内室。秦宜乐也踩在她的脚印上跟了进去。屋里早点了灯,窗纸映着雨痕。
案上摆放着小捕快托人拍下的雷氏琴,旁边摆着酒壶与两只杯盏,有那幺些私宴的把式。
沈双跪坐在琴后,两袖一甩,落落大方:“秦大人坐。”
秦宜乐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她明明在自己家,坐的也是自家榻,却莫名有种来错地儿的局促。
沈双指尖落在琴弦上,试了两个音,随后缓缓弹起一支旧曲。
秦宜乐听不出曲名,凭着记忆认定那曲子比以往的演奏更慢也更黏。
沈双弹琴时垂目敛眉,颈侧露出白有项链修饰,珠宝轻晃,晃得秦宜乐视线总忍不住往那里落。
曲到一半,沈双忽然停了。
“秦大人怎幺不喝酒?”
秦宜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沈双笑道:“哪有这样喝花酒的?”
秦宜乐被酒呛了一口:“我没喝过。”
“这幺乖?”
“那我教你。”沈双起身,端起另一杯酒,绕到她身侧坐下,“恩客听曲,需得品酒作诗。若是看上了人,也不能干坐着。”
秦宜乐的身体绷紧了些。
沈双将酒杯递到她唇边。秦宜乐低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果酒清甜,却因沈双的手指贴在杯沿触碰到她的下唇,一口下去比烈酒还烧喉咙。
沈双歪头问她:“好喝幺?”
秦宜乐点头。
“是酒更好呢,还是人更好?”
秦宜乐看她一眼,低声道:“人最好。”
沈双满意地笑了。她将杯盏放下,擡手替秦宜乐理了理衣襟,指尖却有意无意擦过她下颌。
秦宜乐抓住她手腕:“双儿。”
“秦大人叫错了。”沈双提醒她,“今日没有双儿,只有琴娘。”
秦宜乐眉心轻动。
沈双没有收手,反而顺势坐到秦宜乐腿上,手臂环住她脖子,声音低而软:“秦大人既给了赏,要不要看看琴娘值不值?”








